“不是虧空，是有人拿同一場災報領了兩次錢。”
這句話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連廊下風吹竹葉的聲音都聽得分明。
陸沉舟率先開口：“白掌櫃信裡有沒有說兩次退稅分別是誰批的？”
黛玉重新將信拿起來往下看了兩行：“第一筆退稅由揚州鹽運司核准，批文上有父親的簽押，這個父親自己也承認過——當年確實有一批鹽船報了災損，他按章程批了退還。”
“那第二筆呢？”
“第二筆附在戶部補錄冊中，以年終差額調整的名義從國庫劃出，籤批人不是父親，是戶部的一個主事。”黛玉的手指點在信紙某處，“白允中說這份補錄冊他以前從未見過，是這次三司調卷才翻出來的。”
陸沉舟的眉頭皺了起來：“同一場災報既從鹽運司退了銀子，又從戶部補了銀子，兩筆加起來三十萬兩，但實際災損只發生過一次。”
“對。”黛玉將信紙平鋪在桌上，“所以彈劾說林家侵吞三十萬兩鹽課根本不成立，這筆錢不是少徵了，而是被多退了一次。”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蕭珩掀簾進來時手裡還拿著一份什麼東西，顯然也收到了訊息。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封信，沒有坐下，只問：“魏衡知道了麼？”
“白允中的信是同時遞給三司和我的，魏大人應該己經看到了。”黛玉抬頭看他，“但光知道退了兩次還不夠，必須弄清楚第二筆退稅是怎麼補進戶部錄冊的，誰操作的，用的什麼理由。”
蕭珩把手裡那份東西放在桌上展開，是一張從皇城司調出來的人事履歷：“戶部籤批第二筆退稅的那個主事叫蔣同方，三年前從鹽運司調入戶部，調他的人是當時的鹽運司經歷趙恪。”
黛玉的目光從履歷上移到蕭珩臉上：“趙恪，王子騰的舊屬。”
“王子騰任京營節度使之前在鹽運司做過兩年監押，趙恪就是那時候跟上來的。”蕭珩在她對面坐下，“趙恪現在還在京城，掛著一個從六品的閒職，前天主動到三司說要作證。”
“作什麼證？”
“他說他能證明，當年那批災損的鹽船確實是林如海親自批准的，而且林如海在批文上特地註明了加急退還，暗示林如海急於用這筆銀子填補虧空。”
黛玉冷笑了一聲，但那聲冷笑很短，隨即被一種更冷靜的語氣替代：“他來幫倒忙的，想把第一筆正常退稅也說成有問題，好讓三司不去查第二筆。”
“你怎麼應對？”
“不用我應對，讓魏衡去查兩件事就行。”黛玉從案頭抽出一張空白紙來，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遞給陸沉舟，“第一，調取當年那場鹽船遇災的原始災報，看災報上引用的河道水位是多少；第二，拿這個水位去比對當年的地方誌和河道衙門的汛期記錄。”
陸沉舟接過看了一遍：“王妃是懷疑災報裡的水位是假的？”
“第一筆退稅我不擔心，那是真災真損，父親批的沒有錯。”黛玉將筆擱下，“我擔心的是第二筆退稅用的那份補錄冊裡引用了同一份災報，但為了湊數額可能篡改了災損規模，一旦篡改就必須改水位，因為水位決定了沉船的數量。”
陸沉舟領命去了。
兩日之後，魏衡親自來了王府，這次沒有穿常服，而是正經的御史官袍，顯然是從三司首接過來的。
他進書房時臉上的神色很複雜，行了禮便開口：“王妃料得不錯，補錄冊裡引用的災報附件寫的是當年六月十七日揚州段水位暴漲至九尺三寸，但屬下調了兩份記錄來比對——河道衙門的汛期總冊寫的是七尺八寸，地方誌上寫的是七尺九寸，兩份相差不到一寸，但跟補錄冊裡那個九尺三寸差了整整一尺半。”
黛玉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問：“趙恪怎麼說？”
“趙恪說地方誌修訂有誤，當年確有補報。”魏衡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來，“他還拿出了一份所謂的河道補報抄件，上面有當地河道巡檢的簽押。”
黛玉接過來看了看，紙張倒是舊的，字跡也像是幾年前的墨色。她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問：“魏大人查過這個河道巡檢現在在哪裡麼？”
“查了，去年病故了。”魏衡的語氣很乾，“死無對證。”
黛玉將那份補報抄件放在桌上，沉吟了片刻才說：“那就換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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