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報了沉沒的船,現在還在河上跑。”
蕭珩說完這句話之後,書房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黛玉從他手中接回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才開口:“魏衡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他今天一早就向三司主審遞了調證摺子,要求傳喚船主到堂對質,同時調取這九條船近三年的關津驗票。”陸沉舟在一旁補充,“三司中午就批了,傳票己經發往揚州和淮安兩地。”
黛玉將信摺好壓在鎮紙下面,想了想又問:“趙恪知道船契的事了麼?”
“應該還不知道。”陸沉舟說,“魏大人特地囑咐了傳票走的是密遞,沒有經過三司公房。”
“那就好。”黛玉站起來走了兩步,在窗前站定時外面院子裡正落著細雨,雨絲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細密而連續,“船主到京城最快要幾天?”
“揚州來的最快五天,淮安近些三天就夠。”
“五天。”黛玉轉過身來看向蕭珩,“這五天裡趙恪如果知道船契沒有登出,他會做什麼?”
蕭珩靠在椅背上沒有動,拇指慢慢轉著腕上那枚玄鐵扳指:“兩種可能。一是想辦法讓船主在路上出事,二是提前翻供把自己摘乾淨,說他也是被人騙了。”
“第一種我們防不了,但魏衡既然走的是密遞,趙恪短時間內應該不知道船主在哪裡。”黛玉的語氣很冷靜,像是在推演一盤棋,“第二種倒是有可能,趙恪這個人從頭到尾都在給自己留退路,他主動來三司作證本來就是為了控制話語方向,一旦發現方向控制不住了,他會立刻轉舵。”
“所以?”
“所以我們不給他轉舵的時間。”黛玉回到桌前坐下,聲音裡帶了一點鋒刃,“魏衡手裡現在有三樣東西——補錄冊裡的假水位,地方誌裡的真水位,船契未登出的事實。這三樣拼在一起足夠證明災報是偽造的,不需要等船主到京城才能發難。”
陸沉舟問:“王妃的意思是讓魏大人明天就在三司提出質疑?”
“不是明天。”黛玉搖頭,“是後天,等趙恪再一次出庭重複他那套說辭之後,當著三司主審的面拿出來。”
“為什麼要等他再說一次?”
“因為他如果後天還堅持說災損是真的、水位是真的,那麼船契未登出的證據一出來,他就不是證人了,他就是偽證。”黛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無形的線,“偽證和證人的差別是,證人可以改口說自己記錯了,偽證是要擔刑責的。”
蕭珩看了她一眼,嘴角沒有動但眼底有一絲極淡的什麼東西閃過,隨即被燈光遮去了。
後天的三司堂審如黛玉所料。
訊息是魏衡當天傍晚親自送來的,他進書房時官袍上還濺著雨水,顯然是冒雨趕來的,臉上的神色卻不像前幾次那樣凝重,反而透著一種壓制的振奮。
“趙恪今天在堂上把他那套話又說了一遍,連措辭都跟上次一模一樣。”魏衡站在桌前沒坐,聲音比平日快了些,“他說完之後下官當庭請求調證,主審準了,下官便把三樣東西一起遞了上去——戶部補錄冊的假水位、地方誌原文的真水位、九條船的現行船課繳納記錄。”
黛玉問:“趙恪什麼反應?”
“他先是想說船課記錄可能是同名同號的別的船,”魏衡冷笑了一下,“但下官早準備好了,把三條船的關津驗票也帶了,驗票上有船體烙號和船主指印,跟當年災報附件上登記的船號完全吻合。”
“然後呢?”
“然後趙恪改口了,說他當年只是鹽運司經歷,災報是上面讓他轉呈的,他本人沒有去實地查驗過,他不知道災情是假的。”魏衡頓了頓,“但主審問他第二筆退稅補錄冊上籤批人蔣同方是誰舉薦入戶部的,他答不上來。”
黛玉輕聲說:“他答不上來是因為他不能答,一答就把自己跟蔣同方的關係坐實了。”
“正是。”魏衡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遞給她,“這是下官當堂補充的質證——蔣同方調入戶部的引薦文書上,擔保人簽押就是趙恪本人。”
黛玉接過來看了一眼便放下了:“那三司現在對三十萬兩虧空的定性是什麼?”
“主審當庭裁定,三十萬兩短徵指控證據不足,因災損退稅第一筆系正常審批且林如海簽押無誤,第二筆則因災報本身涉嫌偽造需另案追查,責任指向不在林如海。”魏衡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點輕鬆,“換句話說,三十萬兩虧空這條最大的彈劾罪名,今天在堂上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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