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側過臉，“十五的祭，二叔若身子不爽，不來也罷。”
門簾落下，賈政站在原地，手扶著書案，許久沒動。
侍書把這事傳進秋爽齋的時候，探春正在對公中的祭田賬。
她聽完沒說話，把手裡的算盤推到一邊，叫侍書想法子去二老爺書房，把那份補錄單的名字悄悄抄一份回來。
侍書去了一個時辰，回來時抄得手都酸了，探春接過來，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半，手裡的筆停在一個名字上，筆尖的硃砂慢慢洇開了一小點。
“侍書，把庫裡那幾本喪葬銀的底簿搬來。”
“姑娘，那是族裡給窮親戚發喪的舊賬，都十幾年了。”
“就要十幾年的。”
賈家的規矩，旁支貧寒的族人死了，公中出二十兩喪葬銀，領銀要寫亡者姓名、年歲、籍貫，領銀人按手印，這賬每年從祭田的租子裡出，兩府輪著管，探春理家那一年，親手核過好幾本。
她把底簿一本本攤開，拿補錄單去對，對一個，就用硃砂在頁尾點一下。
侍書在旁邊掌著燈，起先還看不明白，後來見姑娘點下去的紅點一個接一個，臉色一點點白了。
“姑娘，這個賈榮祿，底簿上寫著乾字年冬病故，他哥哥領了二十兩……補錄單上他又回來了，還分去了寧府南莊？”
“不止他一個。”
探春合上最後一本，指尖按在那一沓抄錄頁上，數了三遍，“西十七個，銀子領了，人埋了，如今一個個又站回了譜上。”
她想起那年林姐姐備嫁，王夫人派周瑞家的去幫管嫁妝，被林家當眾退回，後來聽鳳姐姐私下說，林姐姐翻賬時從不當場聲張，只在頁尾點一點硃砂，等點滿了再開口，一開口便叫人無話可回。
她當時只當是閨閣裡的一樁閒話，如今自己點滿了一頁，才明白那份沉得住，靠的是手裡的東西夠硬。
入夜，探春捧著抄錄頁進了賈政的書房。
“老爺，這西十七個名字，公中都給過喪葬銀，底簿上有領銀人的手印。”
賈政一頁頁翻過去，手開始發抖，“珍哥兒他……他這是要做什麼？”
“女兒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知道死人不能復生。”
探春站得很首，“三百人裡有西十七個是死過一回的，剩下的二百多個，老爺覺得又有幾個是真的？”
“我明日再去找他，當著族裡幾位老人的面……”
“老爺在兩府之間爭，珍大哥哥是族長，一句祖宗規矩就壓回來了。”
探春往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報宗人府，譜上每一筆都要按實據來核，誰也不能隨手添一個名字。”
賈政放下紙，臉上露出難色，“報上去，賈家的臉面……”
“老爺，靖安王府順著車轍查了北郊莊，又查了城裡好幾處下處，外頭都在傳，冊子上的人正一個一個被對出來。”
探春看著父親，“這些名字早晚要被對到賈家的譜上，是榮府自己報的，還是被人從譜裡揪出來的，差的是一府人的命。”
賈政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把抄錄頁收進書案下的紫檀匣裡，親手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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