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的妝田？”
鳳姐手裡的金簪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簪尖颳著漆面，發出一聲細響，她抬起頭去看賈赦，臉上那層笑再也掛不住了。
賈赦別過臉去，端起丫頭剛奉上的茶灌了一口，“丫頭片子遲早是別人家的人，她的田擱著也是擱著，拿來週轉幾日，天塌不下來。”
賈政指著他，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罵出來。
門上的小廝偏在這時候跑進來，說孫姑爺在外頭遞了帖子，手裡還捧著個匣子，說是來替大老爺了賬的。
孫紹祖進門時步子邁得很大，靴底踩在青磚上咚咚作響，他先朝賈赦拱了拱手，眼角卻把滿屋子的人掃了一遍，二老爺臉色發青，璉二爺跪在地上，鳳奶奶攥著本冊子不吭聲，他心裡便有了數，榮國府這艘船己經漏了底，誰先搶到艙裡的東西，就是誰的。
“世伯，錢莊上月催得緊，這五千兩是小侄替您墊上的，押契如今轉在我手裡。”
他把匣子往小几上一放，掀開蓋子，露出那張蓋著朱印的押契，“田呢，小侄也不急著要，只是契上寫得明白，田交不出來，二姑娘的婚期便提到下月，世伯當日親口許的，小侄今日來，就是討個準話。”
賈赦眯著眼看了看那張契，揮手道，“既是自家女婿，早一月晚一月有什麼要緊，去把二丫頭叫來。”
迎春被司棋扶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卷沒讀完的太上感應篇。
她站在門檻邊，看見孫紹祖那張臉，腿便軟了，那人上回來府裡吃酒，隔著屏風笑她是塊木頭，她一首記著，卻一首不敢說，這會兒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父親的眼神壓下來，她只覺得喉嚨裡堵了一團棉花。
“二丫頭，孫姑爺要提前迎你過門，你怎麼說？”
“女兒……女兒聽老爺安排。”
她低著頭，把書卷攥得起了皺，孫紹祖聽了這句，嘴角往上一扯，心裡只覺得好笑，這樣的姑娘娶回去，打罵都不會吭一聲，倒省了許多麻煩。
探春趕來時正聽見這一句，她幾步走過去握住迎春的手，那隻手冰得嚇人，她咬著牙沒當場開口，轉身讓侍書去上房報老太太。
賈母聽完鴛鴦的回話，拄著柺杖在屋裡站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
“去王府請林丫頭，就說我這把老骨頭，求她來替我看一張紙。”
黛玉來得比誰都料想的快，一身藕荷色褙子，外頭罩著件素面斗篷，紫鵑跟在後頭，手裡捧著個小小的賬匣。
孫紹祖在廳裡等了一個多時辰，茶都換了三回，聽說靖安王妃到了，他站起來行禮，眼睛卻忍不住往那張臉上打量，病懨懨的，風一吹就要倒似的，就是這麼個女人，攪得滿京城勳貴夜裡睡不著覺，他心裡又忌憚又不屑，暗想契紙是死的，任她是天王老子的媳婦，也改不了上頭的朱印。
黛玉先進上房給賈母請了安，賈母拉著她的手沒松，嗓子有些啞，“你二姐姐那個性子，我護了這些年，到頭來還是沒護住。”
“外祖母先別急，容我看看。”
押契連同錢莊底檔一併送了進來，黛玉沒有翻底檔，先把那張妝田原契從頭看起，看到末尾，拇指在紙邊上輕輕按住，停在一行小楷上。
“外祖母，這一行，是您當年添的？”
賈母眯著眼湊過去，看清了那行字，眼眶一下子紅了，“是我添的，那年二丫頭十歲生辰，我把通州那兩百畝給了她，怕她老子哪天手頭緊拿去賣了，特意叫人寫進契尾。”
黛玉點點頭，拿著契書走回廳上，當著眾人把那行字唸了出來。
“此田專備迎春妝奩，非迎春本人婚後親筆簽押，任何人不得典賣抵押。”
廳裡靜了下來，錢莊的賬房先生臉色煞白，他當日只對了西至，壓根沒翻到契尾，這會兒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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