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尾在前,押契在後,大舅舅那一押本就不作數,錢莊收了不該收的押,孫大人接了不該接的契,這五千兩該找誰討,順天府自會問清楚。”
孫紹祖臉上的笑僵住了,他沒料到一張舊契還藏著這一手,可他也不是頭一回在衙門裡打滾,很快又硬了起來。
“田不作數,那銀子便是世伯欠我的,婚約卻是世伯親口許下的,父母之命,王妃也要攔麼?”
“婚約是婚約,債是債。”
黛玉把押契轉過來,指著上頭那句田不能交即提前完婚,“孫大人把這兩樣寫進一張紙裡,田交不出便拿人來抵,大晟律裡典僱妻女是什麼罪,孫大人在兵部掛過職,總該聽過。”
孫紹祖張了張嘴,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鳳姐站在一旁,看著林妹妹一句重話沒說,只拿一張紙便把孫紹祖堵得接不上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這些年替人抹過多少契,從來沒想過契尾那一行字能救一個人。
“你這張婚書,我不碰,也不替二姐姐做主。”
黛玉轉身朝賈母行了一禮,“只請府裡幾位長輩女眷作個見證,聽二姐姐自己說一句,願還是不願,記成陳情,隨鑰冊一併送順天府。”
賈母沉聲道,“去請大奶奶,再去寧府請珍哥兒媳婦過來。”
李紈和尤氏先後到了,尤氏進門時腳步發虛,寧府如今是什麼境況,她比誰都清楚,這會兒被叫來作見證,只敢在下首坐著,眼睛卻一首往黛玉身上瞟,那個當年在揚州不肯進京的小丫頭,如今站在榮府正廳裡,滿屋子的人都要看她的臉色。
賈赦拍著桌子站起來,“我的女兒,輪得到你們這些婦道人家來問?”
“你給我坐下。”
賈母的柺杖重重頓在地上,賈赦被這一聲喝住,臉漲成了豬肝色,到底沒敢再動。
迎春站在廳中間,西面都是眼睛,她想跑,腳卻釘在地上,她這輩子說得最多的話就是隨便、都好、聽老爺的,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這會兒有人問了,她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張嘴。
探春握著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裡輕輕按了一下。
“二姐姐,你只說你心裡那句話,別的有我們。”
迎春看著妹妹,又看了看上首的祖母,最後看向黛玉,那雙眼睛清清冷冷的,沒有催她,也沒有可憐她,只是在等她開口。
她嘴唇抖了很久,聲音細得像蚊子。
“我……我不願嫁他。”
說完這一句,她自己先怔住了,眼淚順著臉往下掉,卻沒再低頭,又說了一遍,這一回聲音大了些。
“我不願嫁孫家,求老太太做主。”
李紈提筆把這兩句一字不改記下,尤氏哆嗦著在底下按了手印,賈母閉上眼,老淚順著皺紋淌下來。
孫紹祖盯著迎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塊木頭會開口,更沒想到開口的這一句,偏偏是當著宗族女眷說的,白紙黑字,賴都賴不掉。
他咬著牙把押契塞回匣子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邊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賈政,臉上浮起一層冷笑。
“二老爺別忙著報官,世伯可不止收了這五千兩,孫某手裡還攥著他親筆寫的一張借據,借的是東宮的軍械銀,您要送順天府,孫某便一併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