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一併送去。”
賈政這句話說得不高，孫紹祖扶著門框的手卻僵在那裡，他原以為搬出東宮兩個字，這位只會讀書的二老爺總要腿軟，誰知對方連眼皮都沒抬，只叫長隨把鑰冊、票根、陳情一樣樣裝進拜匣。
孫紹祖臉上的冷笑掛不住了，他心裡罵了一聲迂腐，轉念又想，老東西不怕死，賈赦總該怕，借據在自己手裡，到了公堂上，誰先開口誰就佔了先機。
第二日一早，順天府的偏堂裡多設了一張案。
府尹只坐在下首陪著，正中那張案後頭坐的是都察院的魏衡，案子一沾上東宮，府尹說什麼也不肯獨自接，連夜請了都察院會同。
魏衡把那張借據攤在案上，沒有急著問話，先叫書吏從通政司調來賈赦襲爵時的謝恩折副本，兩張紙並排壓在鎮紙底下。
他看得很慢，當年他憑一紙偽鹽引彈劾林如海，在朝上說得慷慨激昂，後來偽證被一頁頁拆穿，他在都察院的廊下站了整整一夜，從那以後，他再不信任何一張先遞到眼前的紙。
“赦字末筆回鋒，借字右半的日寫成了曰，兩處都與謝恩折相合，印泥是賈府東院常用的硃砂，筆跡不假。”
魏衡抬起頭，把借據上的字唸了出來，“今借東宮外庫銀八千兩，專為購置莊丁器械，賈赦親筆，這是你寫的？”
賈赦坐在下首的圈椅裡，衙門給他留了體面，沒讓他跪，他卻渾身不自在，那個姓魏的御史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本要對的賬。
“是我寫的，那又如何？”
賈赦把胸脯一挺，“榮國府的莊子上歷來養著護院，打個狼，防個賊，置幾張弓幾把刀，大晟律裡哪一條不許勳貴人家備弓刀了？”
“律裡不禁弓刀。”
魏衡點了點頭，“只是八千兩的弓刀，夠裝備三百個人。”
“我莊子大，人多！”
賈赦嗓門越拔越高，心裡卻一陣陣發虛，他當日收銀子時只想著東宮給的是八千兩，崔先生說得明白，寫個莊丁器械的名目，誰也挑不出錯，可那時候京裡還沒人順著車轍去翻莊子，如今靖安王府的女衛拿著名冊一個一個對人，連戲班的破箱底都能摸出牌子來，他這幾張弓刀，能藏到哪裡去？
魏衡沒接他的話，轉頭看向孫紹祖。
孫紹祖跪在堂下，膝蓋底下的青磚涼得刺骨，昨夜他回去想了半宿，典僱妻女的罪名壓在頭上，王妃那幾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句句都踩在律條上，他在兵部掛職多年，太明白這種人，嘴上不說重話，手裡的刀早就磨好了。
與其替賈赦扛著，不如先把自己摘出來。
“大人，器械的事，小人只經過銀子，沒經過貨。”
孫紹祖磕了個頭，“東宮的八千兩過了小人的手，分了三筆，一筆五千兩走錢莊，押的是二姑娘的妝田，另外三千兩走婚禮的聘金，小人就是藉著婚約和妝田，把銀子的來路糊一糊，貨是從城外鐵坊首接拉走的，送進了寧府的南莊。”
“你怎麼知道送進了寧府？”
“鐵坊的車單上有簽收，籤的是寧府管事俞祿。”
孫紹祖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車單，雙手捧上去，心裡卻忍不住冷笑，賈赦啊賈赦，你拿女兒的田給我墊底，我便拿你的侄兒給我墊背，這一趟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出去。
賈赦騰地站起來，“孫紹祖，你血口噴人，那銀子是我借的，貨自然進了我的莊子！”
“進沒進，看賬就知道。”
一首沒開口的賈政站了起來，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藍布面的冊子，封皮上蓋著榮府庫房的對牌章，放在魏衡案上。
“這是榮府歷年兵器清冊，東西兩莊的弓刀槍棒，何年添置，何年報損，一筆一筆都在上頭，下官昨夜親自帶人點過庫，今年一件新器都沒有進，大人可以派人去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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