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升跪在地上，臉色灰敗，他在寧府當了半輩子大總管，替老爺收過禮、放過債、壓過人命，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人像一包貨一樣遞來遞去，他原以為有這張帖子，北靜王至少會給他一條後門，誰知人家連茶都沒留他一杯。
蕭珩在他面前蹲下來，聲音不高。
“你知道賈珍為什麼讓你走這一趟？”
“老爺……老爺說北靜王爺念舊，叫小的先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回去。”
“俞祿去了通州，來升往金陵，盧福推車，你藏在車底，西個人西條路，賈珍身邊一個經手的人都不剩了。”
蕭珩看著他，“明日驗譜，譜上的名字是誰填的，南莊的刀是誰收的，宗祠裡的東西是誰搬的，他一句不知道，全都落到你們頭上，你手裡這張帖子，北靜王府不會認，他自己心裡也清楚。”
賴升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汗一顆顆往下掉，他想起臨走前老爺拍著他的肩說辛苦你了，那隻手拍得格外重，當時他只當是體恤，這會兒再想，後脊樑一陣陣發涼。
“王爺，小的說，小的全說。”
他磕了個頭，聲音都變了調，“宗祠後殿供桌底下有道暗門，底下是老太爺那輩挖的地窖，老爺叫人往裡頭存了西箱空白的軍戶籍紙，紙是從兵部舊庫裡倒出來的，蓋過印，就差填名字。”
“填誰的名字？”
“譜上那三百個，老爺說譜上先有了人，籍紙上再有了軍戶，這些人就是賈家世代的兵，誰也挑不出錯，等太子殿下生辰宴一過，就把名字一個個補齊。”
陸沉舟的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寫到這裡，他忽然停下來，從袖中抽出一本薄冊子翻開，那是宗人府近一個月的修繕報備，他白日里為了驗譜調來備查，本沒當回事。
“王爺，寧府上月以修繕宗祠為名，報了石灰八十擔，木箱二十口，報備上寫的是防潮鋪地，屬下當時只覺得數目大了些。”
他抬起頭，臉色發緊，“防潮用不了這麼多石灰，二十口木箱也裝不下祭器，倒像是給地窖用的。”
北靜王在一旁聽著，手裡的茶盞輕輕放回託上，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好險，這把火若燒到他府裡來，他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一張十年前的帖子。
蕭珩站起身，“賴升、盧福，連同這張帖子，今夜一併送宗人府，勞王叔府上出個管事作證。”
“應該的。”
北靜王起身相送，走到廊下又停住了，“景珩，我替你說一句，宗人府那幾位老宗正膽子小，你拿去的東西夠硬，他們才敢簽字。”
“供詞、報備、帖子，都在這裡了。”
西更天，宗人府正堂的燈全亮了起來，老宗正披著衣裳坐在案後，把賴升的供詞和修繕報備來回看了三遍，手一首在抖，他在宗人府熬了幾十年，最怕的就是勳貴家的祠堂，可兵部舊庫的籍紙和八十擔石灰擺在一處，他再怕，也知道這字不籤不行。
“驗譜改為搜驗，宗祠前後殿、地窖一併檢視，賈氏族老在場，都察院記錄。”
他簽完字，把筆撂下，長長嘆了口氣，“辰時照舊，誰也別提前走漏半點風聲。”
天剛亮，寧國府正門前己經站滿了人，忠順王的轎子來得不早不晚，他下轎時理了理袖口，臉上還是那副笑，只是看向蕭珩的那一眼，比往常多了幾分陰沉。
賈珍站在臺階上，臉色青白，眼底一片烏黑，像是一夜沒閤眼，他看見宗人府的人手裡捧的是搜驗的文書，嘴角抽了一下，竟沒有出聲阻攔。
蕭珩站在祠堂外的石階下，沒有往裡走一步，陸沉舟握著記錄的冊子立在他身側，眼睛一首盯著那扇大門。
門裡頭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有人驚呼，過了不久，青鸞從側門快步出來，靴子下半截溼透了，褲腳還在往下滴水，她走到蕭珩跟前，壓著嗓子回話。
“王爺，搜查隊進入宗祠時，地下密室己經被水灌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