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請我去領,我便去領。”
蕭珩把那張灑金名帖翻過來看了看,帖背上只寫著一行小楷,寧府來人一名,候王爺親至,字跡端正,連一個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陸沉舟放下筆,還是忍不住開口,“王爺,北靜王府這些年跟誰都不遠不近,這時候遞帖子,萬一是替忠順王設的局,王爺夜入宗室府邸,明日一樣有人參您私會結黨。”
“所以你跟我去,把今夜的一句一字都記下來。”
蕭珩起身取了斗篷,“他請的是領人,沒請我圍府,我帶的人越少,這張帖子越乾淨。”
北靜王府的后角門開著一條縫,門房提著燈候在那裡,見了蕭珩只躬身引路,一路穿過兩重院子,連個多嘴的丫頭都沒有撞見。
書房裡點著一盞素紗燈,北靜王披著件家常的月白袍子,正親手往爐裡添炭,聽見腳步聲也沒起身,只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深更半夜勞動景珩跑這一趟,是我這個做叔叔的不周到。”
他嘴上客氣,眼睛卻把蕭珩身後的陸沉舟看了一遍,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只帶一個長史,沒帶兵,這個堂侄果然懂規矩,懂規矩的人才好說話,就怕那種一進門就拔刀的,拔了刀,自己說什麼都是狡辯。
“王叔的帖子寫得清楚,侄兒不敢不來。”
“那我也說清楚。”
北靜王擱下炭夾,拍了拍手,屏風後頭有兩個家丁架出一個人來,那人西十來歲,穿著粗布短褐,頭髮上還沾著香灰,一見蕭珩,腿就軟了下去。
“寧府的大總管,賴升。”
北靜王慢條斯理地說,“青鸞姑娘的人只瞧見一個老頭推著香燭車進了我的後門,沒瞧見車底下還趴著一個,盧福那老東西倒老實,一進門就跪了,說他只管推車,旁的一概不知。”
陸沉舟握筆的手緊了緊,心裡一陣後怕,青鸞盯的是推車的人,誰也沒去掀那一車香燭,若北靜王有心藏人,這個賴升此刻早就換了身份出京了。
賴升被按跪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襟,懷裡鼓出一塊,北靜王朝家丁點了點頭,家丁伸手從他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帖子,雙手遞了上來。
“王爺看看這個。”
北靜王把帖子推到蕭珩面前,臉上的笑淡了些,“那年寧府辦喪,我設了路祭,回府後寫了這張帖子致哀,末尾客氣了一句,世交之誼,他日有需,當盡綿力,賈珍把它收了十來年,今夜叫他的總管揣著來,想拿我一句客套話,換我滿府上下替他擔一個私兵的罪名。”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笑出聲來,笑聲裡卻沒有半點暖意。
“景珩,我這人沒什麼大本事,喝酒、賞花、聽戲,跟誰都說得上幾句話,可我這輩子只守一條,誰家的船漏了,我不跳上去,也不去鑿。”
蕭珩把帖子看完,放回案上,“王叔請侄兒親自來,想必還有話。”
“有一句。”
北靜王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我按宗室的規矩交人,交給宗人府,也交給你,可我與賈府是幾代的世交,逢年過節送禮吃酒,京裡一半的勳貴都跟他們來往過,法司往後記檔,不能把喝過一杯酒寫成結黨,不能把送過一回禮寫成通謀。”
他盯著蕭珩的眼睛,心裡其實沒有十分的把握,忠順王那邊是斬草除根的性子,這位靖安王卻是另一種狠,他見過宗人府那本賬是怎麼把人一日一日排死的,若這小子想借機拉一張大網,今夜這個人一交出去,明日北靜王府便是網上第一個結。
蕭珩沒有猶豫,“今夜只記一件事,北靜王府收留寧府逃僕,當夜報知,依例交人,別的一個字都不添。”
他轉頭看向陸沉舟,“往後案卷裡提到哪家,都要有賬、有物、有人證,喝酒送禮的交情,不入檔。”
陸沉舟應了,筆下卻頓了一下,他本想提醒王爺,北靜王與寧府來往這麼深,順手記一筆留作後手,將來總有用處,可他看著蕭珩的側臉,把這句話嚥了回去,他跟了王爺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有些後手不留,反倒更站得住。
北靜王靠回椅背,端起茶喝了一口,這一口茶喝得比方才順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