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的“星核花園”穹頂外,赤紅色的沙礫在風中打著旋,像被揉碎的晚霞。阿星站在培育棚的主控臺前,她的指尖劃過了全息螢幕上的資料流——“光軌”幼苗的生長曲線正以穩定的斜率向上攀升,葉片的葉綠素含量比預期高出17%,這意味著它們已經能在火星稀薄的大氣中自主完成光合作用。棚內的恆溫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將溫度精準控制在22攝氏度,溼度60%,模擬著地球溫帶最宜人的春天。
“小柯,你看看這組資料,”阿星輕輕側過頭,她對著正在除錯營養液濃度的小柯揚了揚下巴,“根鬚的能量轉化率又提高了0.3%,比上週預估的快了近兩天。”
此時小柯連忙湊了過來,他用手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護目鏡——鏡片上還沾著點赤鐵礦苔的孢子粉,是早上給幼苗換土時蹭的。“看來它們是真把火星當自家地盤了,”他笑著調出根鬚的顯微影像,螢幕上,銀白色的根鬚正像小蛇似的纏繞著赤鐵礦苔,每根鬚尖都冒著淡淡的光,“你說它們會不會偷偷在土裡開派對?不然怎麼長得這麼歡實。”
阿星立刻被逗笑了,她順手拿起了旁邊的噴壺,往最近的那株“光軌”上噴了點水。水珠落在葉片上,順著粉色與暗紅色交織的紋路滾落,像給花瓣鑲了圈水晶邊。“說不定呢,”她看向培育架最上層,那裡擺著從地球空運來的共生花標本,“你看那株老祖宗,當年在三不管海域的礁石縫裡發芽時,周圍的魚群都繞著它遊,像在給它站崗。”
標本被封在了玻璃罩裡,乾製的花瓣依然保持著粉白漸變的色澤,花莖上繫著根褪色的紅繩,是出發前莉婭奶奶親手系的。阿星每次看它,都覺得能聞到共生港的海風味——鹹鹹的,混著共生花的清香。
“說起來,莉婭奶奶上週的通訊裡還問呢,”小柯突然想起什麼,他手裡的營養液滴管差點滴錯了瓶子,“問咱們什麼時候能給‘光軌’授精,她想看看火星結的種子長啥樣,是不是也帶紅土色。”
“早著呢,”阿星調出了開花週期預測圖,上面的倒計時還有47天,“不過可以先讓她看看花苞的雛形,昨天掃描時發現,最壯的那株已經有花芽了,藏在葉片底下,像個害羞的小拳頭。”她放大影像,螢幕上果然出現個米粒大的綠點,被兩片嫩葉小心翼翼地護著。
在倆人的說笑間,培育棚的警報突然“嘀嘀”響起,是那種帶著急促節奏的短音,在安靜的棚裡顯得格外刺耳。阿星迅速切換到了監控畫面——西北角的一排行道“光軌”葉片出現了輕微的捲曲,邊緣泛著不健康的灰黃色,像被人不小心碰掉了色。
“怎麼回事?”小柯的笑容瞬間收了起來,他的手指飛快地在控制面板上跳動,“五分鐘前的巡檢資料還一切正常!”
“是土壤酸鹼度失衡了。”阿星快步走了過去,她蹲在那排幼苗前,指尖輕觸葉片,她能感覺到比其他植株低兩度的涼意。她捻起了一點根部的土壤,放在檢測儀上,螢幕立刻跳出了刺眼的紅色數字:PH5.2。“昨晚的沙塵暴把硫化物帶了進來,滲透到土壤裡了。”
此時小柯輕輕放下了營養液瓶,他指著螢幕上跳動的引數急得直轉圈:“那現在怎麼辦?備用的鹼性調節液只剩半瓶了,夠不夠?要不要啟動應急方案,暫時把這排幼苗移到隔離艙?”
“不用移,”阿星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極北冰原的經歷,那裡的冰原苔蘚會分泌鹼性汁液中和凍土的酸性,“‘光軌’或許也有類似的自我調節能力。你把備用的草木灰溶液拿來,稀釋成1:200的比例澆灌,重點澆根鬚周圍。另外,開啟區域性的離子交換膜,過濾空氣中的硫化物,別讓新的汙染物進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撥開最外層的枯葉——底下的新葉雖然也有點蔫,但它葉脈裡的熒光卻還在流動,像不肯熄滅的小火苗。“你看,它們還在努力呢,”此時阿星的聲音放輕了些,像怕驚擾了這些小生命,“給它們點時間,能緩過來的。”
草木灰溶液滲入土壤的第三十分鐘,奇蹟發生了。那些捲曲的葉片慢慢舒展了,灰黃色的邊緣開始泛綠,檢測儀上的PH值也從5.2慢慢回升到5.8,向著安全區間靠近。阿星看著監控屏上的曲線,長長地鬆了口氣,後背的工作服已經被汗浸溼了。
“我說什麼來著,”此時小柯癱坐在了地上,他笑著抹了一把臉,“咱們的‘光軌’可是見過大世面的,這點小風浪算啥。”
棚外立刻傳來了孩子們的笑聲,像一串銀鈴滾過。那是基地附屬學校的學生來參觀,二十幾個孩子排著隊,穿著統一的藍色校服,揹著印著星核圖案的小書包,眼睛亮晶晶地貼在觀察窗上。
“快看!那朵花的葉子是兩種顏色的!”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扒著玻璃在喊,他的手指在窗上畫著圈,“它像草莓味的冰淇淋!”
領頭的張老師舉著講解牌,上面印著“光軌”在地球、極北冰原、深海探測站、沙漠模擬艙的生長照片,圖文並茂。“這種植物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永遠在適應,永遠在改變,”張老師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了進來,溫柔又清晰,“就像人類探索宇宙的腳步,從不敢停下。”
此時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舉著自己的繪畫本,從人群裡擠到了最前面。她本子上畫著一朵巨大的花,花瓣上有星星和火箭,花莖上寫著“我的火星花”。“張老師,”她仰著小臉問,聲音細細的,“它會結種子嗎?結了種子能種到月亮上嗎?我爸爸說月亮上全是坑,種不了花。”
此時阿星剛好走到觀察窗邊,聽見這話,她便笑著朝小姑娘招了招手,示意她進來。小姑娘立刻愣了一下,隨即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拉著張老師的衣角小聲問道:“我……我可以進去嗎?會不會把它給嚇跑?”
“不會的,它們很友好。”阿星輕輕打開了隔離門,她蹲下來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你看,它們剛才還遇到點小麻煩,現在已經好起來了,很堅強的。”
小姑娘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她的目光立刻被最高的那株“光軌”吸引了。此時那株花已經長到了半米高,它頂部的花芽鼓得更明顯了,葉片上的熒光隨著氣流輕輕晃動。“它……它會結種子嗎?”她又問了一遍,小手緊張地攥著書包帶。
“會的,”阿星笑著點著頭,她用手輕輕指了指花芽,“等這個小拳頭開啟,開出花來,就會結種子了。到時候我們送一部分去月球基地試試,說不定以後,你能在月亮上看到會發光的花呢。”
此時小姑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進了兩顆星星。此時她伸出了手,想去摸葉片,又怕自己力氣太大,她怯怯地縮了回去,小聲問道:“它會不會疼呀?我奶奶說花草都是有靈性的。”
“不會哦,”阿星立刻輕輕握住了她的小手,把它輕輕放在一片最柔軟的新葉上,“你看,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阿星的話音剛落,那片葉子果然微微顫動了一下,它葉脈裡的熒光流轉得更快了,像在回應這輕輕的觸碰。小姑娘立刻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撞在陽光上,引得其他孩子都湊過來看,棚裡頓時熱鬧了起來。
阿星望著這一幕,她突然明白了莉婭奶奶說的“植物是會說話的”是什麼意思——它們的每一次舒展、每一次蜷縮、每一縷熒光的明暗,都是在訴說著對環境的應答,對觸碰的反饋。就像此刻,棚外的火星風嘯聲裡,“光軌”的葉片正迎著從穹頂透進來的晨光,把影子投在艙壁上,歪歪扭扭的,像在寫一封長長的信,寄給遙遠的地球,告訴那裡的人:“我們在這兒,很好。”
傍晚在整理資料時,阿星在基地檔案室翻到了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是用老式膠捲拍的,邊角已經卷起,畫面有些模糊,卻能看清年輕的莉婭奶奶蹲在“星核三號”的甲板上,手裡捧著株剛發芽的幼苗,身後是湛藍的大海,船頭的浪花濺起,像給照片鑲了圈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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