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科考站的發電機“突突”地響著，像是臺老黃牛在喘粗氣，給這片白茫茫的荒原注入唯一的機械韻律。阿星裹著三層防風服，此時她連睫毛上都結著細碎的冰碴，活像個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雪人。她抬手看了一眼特製溫度計，紅色的指標死死釘在零下62攝氏度，風颳在臉上，疼得像被小刀子割。
“阿星！阿星！快醒醒！”對講機裡突然炸出了老張的大嗓門，電流雜音“滋滋”響，差點震破阿星的耳膜，“第42天！‘光軌’幼苗的抗凍性突破臨界值了！你快來培育棚看看，它們葉片背面長出了針狀結晶，閃得跟碎鑽似的！”
此時阿星正蹲在雪地裡給外部監測器換電池，聞言後她手一抖，扳手差點掉進了雪窟窿。“啥玩意兒？結晶？”她扒開了防風鏡，露出了自己凍得通紅的鼻子，“不是上週還蔫得像沒睡醒嗎？這是突然開竅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被南極的風給吹精神了！”老張在那頭笑，“快來快來，小李他們正圍著顯微鏡吵架呢，一個說像冰糖，一個說像星星，我看啊，像你們小姑娘戴的亮片兒。”
阿星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往培育棚挪，每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勁兒，感覺腿上綁了塊大石頭。防風鏡外的世界一片蒼茫，除了白還是白，只有培育棚的灰藍色輪廓像塊積木，孤零零地嵌在無垠的雪原裡，遠遠望去，倒像個給冰雪巨人送暖的小窩。
“嚯，這風是想把人掀翻啊！”她好不容易挪到棚門口，厚重的保溫簾上結著層冰殼，得用肩膀頂著才能掀開。剛掀開條縫，一股混著草木清香的暖風就撲了滿臉，把睫毛上的冰碴都吹化了。棚內溫度計顯示15攝氏度，溼度80%，牆上的加溼器“咕嘟咕嘟”冒著白霧，與棚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星球。
最靠邊的培育架前圍了好幾個隊員，腦袋湊在一起，像群研究寶貝的小松鼠。“來了來了，咱們的‘花仙子’到了！”老張扭頭喊，他戴著副老花鏡，鏡片上沾著點營養液，“快看看你這些‘孩子’，偷偷長本事了。”
阿星慢慢湊了過去，只見那排之前葉片發黃的“光軌”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葉片背面凝結著一層細密的冰晶狀結晶，在模擬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澤，一動就晃得人眼睛發花。“我的天，這是自己給自己鑲了層鎧甲啊？”她伸手想去碰，又怕弄壞了，指尖懸在半空直癢癢。
“別碰別碰，剛做了切片。”老張拉著她到顯微鏡前，調好焦距，“你看這顯微鏡下的樣子，每個結晶裡都裹著個小氣泡，裡面全是氧氣。”
阿星湊近目鏡，只見無數個小氣泡像懸浮的星星，隨著葉片的呼吸輕輕顫動，亮晶晶的，看得人心裡發軟。“這不是跟深海基地的發光魚一個路數嗎？”她突然想起在深海考察時見過的安康魚，“那些魚的發光器官裡也有這種氣泡，用來儲存能量。”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老張輕輕拍了一下手，他拿起觀察記錄本翻得嘩嘩響，“我猜啊，這是在提前儲存氧氣，應對馬上要來的極夜。你想啊，極夜一到，光照沒了，光合作用停了，它們總不能憋著不喘氣吧？”
“極夜還有三個月呢，現在就開始囤貨，這是把自己當南極的小松鼠了？”隊員小李抱著胳膊笑，他負責裝置維護，手上還沾著點機油，“不過說真的，這結晶看著挺好看，能不能收集點做標本？我閨女肯定喜歡。”
“想得美，”阿星笑著拍開他的手，“這些結晶是‘光軌’的保命符，摘了它們，別說極夜了，今晚的寒風就能把它們吹蔫。等以後培育出穩定品種了，再給你閨女種一盆帶亮片的，讓她放書桌上當檯燈。”
培育棚的角落裡，幾個隊員正踩著梯子組裝新的光照系統。南極的極夜即將來臨，往後四個月見不到太陽，必須靠人工光源模擬晝夜交替。“用的是仿太陽光的全光譜燈，亮度調的跟夏至那天的共生港差不多，”小李爬下梯子，擦了擦額角的汗，“但這‘光軌’好像不太買賬，昨天把光照時間調到18小時，想讓它們多攢點能量，結果呢？一個個蔫頭耷腦的，跟被老師留堂的小學生似的。”
阿星走到那組“鬧脾氣”的幼苗前，果然發現葉片微微下垂，葉脈裡的熒光也暗了些，像沒睡醒的孩子耷拉著眼皮。“這是咋了？給你們加餐還不樂意？”她戳了戳葉片，感覺比別的植株軟一點。
“是不是光太強了？”老張也湊了過來，他皺著眉輕輕摸著自己的下巴，“還是溫度不合適？我看溫度計沒毛病啊。”
阿星盯著光照計時器上的數字，她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我知道了！它們記得地球的時區！”她轉身調出地球共生港的日照資料，指著螢幕說，“在南極，白天和黑夜的時長跟地球溫帶完全不一樣，咱們強行把光照調到18小時，就跟讓你半夜三點起來幹活一樣，能有精神才怪。”
“還有這說法？植物還認老家的時間？”小李輕輕撓了撓頭，他一臉的不可置信，“那它們咋不記火星的時間？之前在火星基地調光照，沒見它們這麼矯情啊。”
“火星是新地方，它們還在適應，”阿星笑著解釋，“但地球是它們的老家啊，基因裡記著哪！就像你爺爺總說‘老家的雞叫得早’，到了城裡也改不了早起的習慣。”她把光照時間調成和地球北緯30度一致，“改成凌晨五點到傍晚七點，跟共生港的日出日落同步，試試？”
在調整後的第三天，那組幼苗果然精神起來。葉片重新舒展，葉脈裡的熒光也恢復了明亮，甚至比之前更活潑，像一群剛下課的孩子，在陽光下晃來晃去。阿星趴在培育架邊，看著它們在微風裡點頭，突然覺得這些小生命比人還念舊。
她在觀察日誌裡寫道：“生命的記憶藏在基因裡，就像人總會在深夜想起故鄉的月亮。極夜再長，它們也記得地球的日出時間。”寫這句話時，她的手指在觸屏上停頓了一下，想起昨晚和莉婭奶奶影片時，老人坐在共生港的花樹下，絮絮叨叨地說：“港口的潮聲還是老樣子，就是‘光軌’花爬滿了燈塔，晚上亮起來，像條會發光的路，你阿爺（凌辰爺爺）總說，這是給遠方的孩子照路呢。”
極夜來臨前的最後一個晴天，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在雪地上灑下片金輝。科考隊突發奇想，決定做一次戶外種植試驗。“總不能一直養在溫室裡當嬌小姐，”老張扛著鐵鍬，哈出的白氣在陽光下像條小尾巴，“得讓它們見見南極的真世面，看看能不能扛過這冬天。”
阿星和隊員們在冰原上鑿出塊一米見方的土地，冰層硬得像石頭，鐵鍬砸下去只留個白印，震得人胳膊發麻。“這哪是種地，這是給地球開瓢啊！”小李甩著痠麻的胳膊吐槽，“等回去了，我高低得吃十斤紅燒肉補補。”
好不容易把土地刨出來，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幾株健壯的“光軌”幼苗栽了進去。沒有保溫棚，沒有人工光源，只有天然的冰原土壤和呼嘯的寒風。幼苗剛栽下去就被風吹得直晃，葉片上的熒光顫巍巍的，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賭一把，”老張輕輕搓著手，此時他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看看咱們的‘光軌’是不是真有鋼筋鐵骨。”
“我賭它們能活！”阿星蹲下來，給幼苗培了點土，指尖凍得發僵，卻還是輕輕碰了碰葉片，“它們可是從火星迴來的英雄，還能怕南極的風？”
“我賭……我賭它們能長出更厚的結晶！”小李舉著手喊，“輸了的請吃壓縮餅乾大餐！”
“去你的壓縮餅乾，”老張笑罵，“要賭就賭點好的，誰輸了，回去給共生港的育苗棚掃一個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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