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基地的穹頂外，是永恆的黑暗。探照燈的光柱刺破海水，照亮了周圍遊動的發光生物——成群的管水母像串透明的鈴鐺，在水裡輕輕搖晃；蝦蛄的眼睛閃著幽藍的光，像提著小燈籠趕路；還有些不知名的小魚，身體兩側的發光器像鑲嵌的鑽石，遊過的時候，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亮線。
此刻阿星正靜靜趴在觀察窗前，此時她的鼻子都快貼到玻璃上了，她的眼睛瞪得溜圓。“老周你快看！那隻魷魚在給‘光軌’跳舞呢！”她指著窗外，一隻半米長的熒光魷魚正圍著培育艙轉圈，身體忽明忽暗，像在表演燈光秀。
老周用手捧著保溫杯，他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是深海基地的老研究員，臉上的皺紋裡像藏著海沙，“它哪是跳舞，它是想吃培育艙壁上的浮游生物。不過說真的，‘光軌’的熒光確實招魚，這幾天來的客人比上個月多了三成。”
培育艙是個直徑十米的圓柱形透明艙體，一半浸在深海熱泉的噴口附近，水溫高達40攝氏度，冒著咕嘟咕嘟的氣泡；一半露在冷海水裡，溫度只有2攝氏度，模擬著極端溫差環境。“光軌”的根系穿過艙底的格柵，扎進熱泉周圍的硫化物土壤裡，像在喝著滾燙的濃湯；而葉片則在冷海水中舒展，慢悠悠地晃著，像在做一場跨越溫差的拉伸。
最神奇的是它們的花朵。白天（其實深海沒有晝夜，只是基地設定的光照週期）是閉合的，像攥緊的拳頭，透著點粉白；到了“夜晚”，花朵會緩緩張開，吐出細小的發光孢子，藍幽幽的，像撒了把星星，引得周圍的磷蝦成群結隊地來，圍著花朵轉圈圈，順便幫忙傳粉。
“第65天，共生系統穩定執行。”老周翻著平板上的資料，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了條縫，“你看這個波形圖，‘光軌’的熒光頻率和深海魚的發光器同步了，幾乎重合，像跳雙人舞似的。”
阿星湊過去看，只見螢幕上兩條起伏的曲線果然像糾纏的藤蔓，你高我低，配合得嚴絲合縫。“這是……在跟鄰居打招呼？”她覺得很新奇，“它就像住對門的阿姨，時間長了連買菜都湊一塊兒。”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老周慢慢呷了一口熱茶，“生物都有趨同本能。‘光軌’剛來的時候，熒光頻率亂得很，現在跟周圍的發光生物同步了，說明它真把深海當家了。”他指著培育艙角落，“你看那隻章魚，從‘光軌’開花那天就在這兒搭了窩，天天趴在艙壁上，跟個保安似的。”
阿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隻灰紫色的章魚把巢穴搭在了艙體旁邊，它的觸手偶爾會搭在艙壁上，一動不動，眼睛裡映著“光軌”的熒光，像兩顆溫潤的玉。“它不會是想把‘光軌’當夜宵吧？”她有點擔心，畢竟章魚可是出了名的吃貨。
“放心，”此時老周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我觀察它好幾天了，它不光不吃，還幫著趕吃孢子的小螃蟹呢。昨天我看見它用觸手把一隻想啃花瓣的螃蟹捲起來，扔出老遠，跟扔垃圾似的。”
“它這是轉性了？還是被‘光軌’的美貌征服了？”阿星立刻笑著打趣道，她伸手在玻璃上畫了個圈，章魚像是看見了，突然對著她的手噴出了一小股水流，在
玻璃上立刻暈開一小片水霧。
“你看，它還挺有靈性。”此時阿星笑得更歡了，“說不定是覺得‘光軌’的熒光能幫它吸引獵物，這是在搞合作共贏呢。”
老周輕輕搖了搖頭，他的眼神里還帶著點感慨：“深海里的生命啊，可比咱們想的更懂抱團。漆黑一片的地方，一點光就是希望，誰也捨不得弄壞能發光的夥伴。”
這天下午，培育艙的壓力感測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紅色的警示燈在控制室裡閃得人眼暈。“怎麼回事？”阿星心裡一緊，她的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她調出了艙體結構圖——右側靠近熱泉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海水正以緩慢的速度滲進來，雖然暫時不影響整體結構，但裂縫周圍的壓力指數正在持續攀升。
“這是熱泉活動異常，剛才監測到一次小型噴發，水壓突然升高了。”老周盯著壓力錶，臉色凝重得像塊深海的石頭，“現在必須立刻修補，不然用不了半天，裂縫就得擴大，到時候‘光軌’可就遭殃了。”
穿潛水服的過程像被裹進一層冰冷的鎧甲。厚重的抗壓服密不透風，阿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拉鍊拉上，她用嘴咬著呼吸管試了試通訊器，聲音悶得像從罐子裡傳出來：“老周，我準備好了，裂縫位置記準了吧？可別讓我在水裡瞎摸。”
“放心，座標已經輸進你的頭盔導航了，你跟著綠光走就行了。”老周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還帶著點雜音，“記住，修補膠要塗勻，別留氣泡，水壓太大，一點縫隙都有可能出問題。還有，那隻章魚可能在附近，別被它嚇著，它好像……挺喜歡你的。”
此時阿星也忍不住笑了：“它是喜歡‘光軌’的熒光，順帶 toler（容忍）我這個跑腿的。”
在沉入海水的瞬間，周圍的黑暗像一塊巨大的絨布把她給裹住了，只有頭盔探照燈的光柱在前方撕開一小片明亮。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是被“光軌”熒光吸引來的深海生物，有的像閃爍的星星，有的像流動的光帶，圍著她慢慢遊動，像在打量這個不速之客。
“借過借過，修完就走，不打擾你們約會。”阿星在心裡嘀咕，操控著潛水服的推進器，朝著培育艙的方向飛去。
裂縫在艙體下方三米處，比她想象的更隱蔽，藏在一簇海葵後面。她剛想撥開海葵，突然感覺有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腿——她低頭一看，是那隻灰紫色的章魚，正用一條觸手搭在她的潛水服上，另一條觸手則堵在裂縫上，被滲出的高壓海水衝得微微顫抖，像在用自己的身體幫忙堵漏洞。
“你這是……在幫我？”阿星立刻愣住了，她透過潛水服的面罩看著章魚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單純的執著。她突然想起老周說的話，深海里的生命，最懂珍惜光。
“謝謝你啊，老夥計。”阿星心裡一暖，她輕輕撥開章魚的觸手，“我來處理，你歇會兒。”章魚似乎聽懂了，慢慢收回觸手，卻沒有離開，就在旁邊盤旋著，像個盡職的保鏢。
修補裂縫比想象中難。海水的壓力讓膠水管很難控制，剛擠出一點就被水流衝得變形。阿星立刻屏住了呼吸，她一點點的在調整角度，在她手腕酸得快抬不起來時，終於把裂縫完全封住了。此時她輕輕拍了拍艙壁，對著章魚比了個“OK”的手勢，章魚突然噴出了一團墨霧，在海水中散開，像朵黑色的花，然後慢悠悠地游到她前面，似乎在給她帶路。
“這是它在送行嗎？”阿星笑著搖了搖頭，隨即跟著它往基地的方向游去。在回到艙內卸潛水服時，她才發現自己手心裡全是汗，不知是累的，還是被章魚那一下“幫忙”感動的。
老周已經調出了章魚的行為記錄，螢幕上顯示，這隻章魚從“光軌”開花那天就在培育艙附近活動，每天都會來“看”花，有時候還會帶來小螃蟹、磷蝦之類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放在艙壁邊，像在給“光軌”送禮。
“你看這段，”老周指著一段影片，畫面裡是章魚把一隻肥美的磷蝦放在艙壁上，然後用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像是在說“快吃吧”，“它哪是保安，分明是‘光軌’的小迷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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