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而來的便是試探,她想知道這朝中究竟有多少官員暗中效忠的是肅王,還有方才宋臨川,在肅王面前給她上眼藥,來而不往非禮也,她自當好好報答一番,是以她先接過話道“原來竟有這般淵源,下官從前在京都時,竟從未聽過此事。”
蕭硯之順著她的話道“你自然不會聽聞此事,本王離京時方才七歲,宋臨川那時不過九歲,兩個孩童的相交,旁人自然不會放在眼中。”
溫知予聞言,眸中不由得流露出了幾分欽佩來,由衷的誇讚道“殿下七歲遠赴北疆,鎮守邊陲,戍邊護民,浴血捍衛家國安寧。下官幼時跟隨恩師讀書,恩師談及殿下屢屢讚不絕口,那時下官心中便十分敬佩。北疆苦寒烽煙不斷,有賴殿下多年經營,邊境方得少燃戰火,百姓方能安居樂業。無數北疆百姓承蒙殿下恩澤,想來心中必定常懷感念。”
怎麼說呢,其實溫知予一開始的誇讚誇讚之詞,確實是另有目的,可她誇著誇著,便多了幾分真心。
畢竟一個七歲孩童遠赴北疆,孤身紮根塞外,不止要打理地方民政,還要統御兵馬抵禦韃靼連年襲擾。縱然早年有人扶持相助,可若無過人的手段胸襟,如何壓得住麾下各級官吏,令眾人心悅誠服呢?
他這數十年鎮守北疆的功績,朝野上下當真是有目共睹,那當真是靠自己實打實的本事才換來的,心中越是敬佩,這話也就更加情真意切了。
蕭硯之靜靜聽著。
這類稱頌,他自北疆歸來之後聽過無數次,大多是旁人刻意討好、虛與委蛇,他向來只當場面客套,從不上心。
可今日出自溫知予口中,只覺得字字句句皆是那般的懇切,再對上她那雙盈盈如水般的眼眸,沒有半分刻意諂媚的油滑,只有由衷的欽佩之意。
欽佩,蕭硯之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幽深的眼眸微微一斂。他方才的那些怒火,那些不悅,在此刻一掃而空。
他幽深的目光從溫知予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上掃過,面上不動神色道“不過是本王的分內之事罷了,何須如此稱讚。”
話音落下,他滿含期待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暗自期盼,想聽她再多說幾句。
只可惜溫知予會錯了意,她以為蕭硯之是不屑聽聞這些溢美之詞。加之她本就是藉著稱頌鋪墊說辭。
是以她只話鋒一轉道“不過說來也巧,殿下和宋世子二人乃是總角之交。殿下坐鎮北疆拱衛中原,宋世子任浙首總督,這些年平定海疆倭寇。昔日一同長大的舊識,如今各自手握一方權柄,分守南北邊防,又都立下了赫赫戰功,這般巧合之事,當真是世間難得。”
說到這時,她微微頓了頓,抬眼看了眼蕭硯之的神色,見他並無不悅之處,方才接著道“世人皆說少時相知,最為難得。下官從前雖信,但讀史書時常心生感慨。昔日張耳、陳餘早年定下刎頸之交,患難相依,誰能想到待到身陷權局,隔閡漸生,最終兵戈相向;王導與周顗相交多年,彼此引為知己,一朝風波驟起,一場誤會,便再無轉圜餘地。下官當時讀時,心中忍不住想要感嘆,世間年少情誼,大多難抵歲月,利害拉扯。
可如今見了殿下和宋大人數十年分隔南北,山水迢迢,各自身居重任,情誼卻依舊如初、維繫至今,下官心中,當真是羨慕。”
她眸光澄澈,一字一句道“古賢有言,士之相知,溫不增華,寒不改葉,能西時而不衰,歷夷險而益固。浮生碌碌,少年締交,相隔千山萬里而情義不改,確是人間至幸。”
她這番話看似是在感嘆二人相交多年之不易,可實際上卻是藉著古史舊事不動聲色的給宋臨川上眼藥,暗戳戳的挑撥二人的關係,在隱晦的提醒他,宋臨川手中握著幾萬兵馬,背後牽制整個宋家,來日一旦利害相沖,少時情分未必經得起考驗。
畢竟她方才感慨的古賢之言,開頭便是‘勢利之交,難以經遠’。
蕭硯之眸光沉沉,一瞬之間便品透了她話裡藏著的深意。
哪裡是什麼單純懷古感慨,她字字引經據典,句句暗藏機鋒。
張耳陳餘反目、伯仁因誤會身死,分明是藉著史書敲打他,少時情誼再好,在權勢宗族的利害面前,未必牢靠。
宋臨川手握重兵,背後更盤著整個宋家,他日一旦二者所求相悖,舊日總角之交,未必不會走向決裂。
只可惜她這般煞費苦心了,他和宋臨川之間絕不會走到她所想的這個地步,畢竟宋臨川日後只怕是有心無力,宋家這一代最出色之人便是他了,若沒了他,宋家也不足為懼。
想到這,他緩步向前微傾身形,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得偏低,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道“小溫大人博覽史籍,見解獨到,連古人舊事都能想得這般深遠,本王當真是不如。”
溫知予只覺得他此刻離自己太近了,那雙眼似笑非笑的瞧著她,壓迫感太強了,當真是讓人不舒坦的很,她下意識的後退兩步,微微垂眸,避開他首勾勾的視線,只從容道“殿下說笑了,下官不過是閒暇翻讀史書,偶有感想罷了,哪裡談得上什麼獨到見解。”
蕭硯之望著她下意識避讓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並未就此止步,又緩緩上前一步,再度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哦,是嗎?”他語調慢悠悠的,意味深長道“只怕你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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