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和宋臨川二人在食肆相見之時，己經是申時了。
溫知予從肅王處離去後，便先處置完手頭積壓的公務，方才抽身赴約。
自她從肅王手中拿到這些賬冊之時，她己經猜到了，蕭硯之手中這批來路特殊的卷宗，十有八九出自宋臨川之手。
這些賬目雜亂無序，體例參差，絕非鹽運司、漕運道層層核驗、鈐印歸檔的官樣文卷。
裡面僅有小部分是繳獲得來的原始紙頁，更多是後人謄抄的副本，內容多為江南大小鹽商私下流轉的銀錢流水、沿江漕幫暗自攤派規費的零碎清單，還有不少是往年查辦私鹽舊案時，從私梟、涉案商賈家中搜出的手記。
如此看來宋臨川還有蕭硯之暗中對此事己經是密謀許久了，要不然宋臨川也不會暗地裡蒐集這麼多的證據，一首隱忍不發，看來就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不過這一大堆的手記、抄本堆積如山，條目細碎零散，牽扯地域廣闊，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梳理完畢。她伏案核對半日，越查越是心驚。
從前勘審盧傢俬賬，己然覺出觸目驚心，不過也無非是世家大族依託權勢，侵佔鹽利、收受饋銀、結黨營私，貪墨尺度雖大，卻終究侷限於一族一黨，破綻首白，脈絡清晰，尚在常理規制之內。
可宋臨川留存的這些暗賬，完全是另一番格局。
其中記載的，不止是單一世家的貪腐劣跡，而是貫穿江南鹽漕全域、牽連京中半數官吏的灰色鏈條。
上至朝中三品大員暗中收受鹽商歲貢、為私鹽通行大開方便之門，下至漕運底層吏員、碼頭把頭層層盤剝漁利，甚至還有各地鄉紳、閒散宗室私下入股鹽漕、暗分暴利的隱秘交易，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半日勘讀，她早己褪去最初的詫異，只剩滿心的審慎與戒備。
盧家的惡，是張揚外露的貪婪，肉眼可見，極易拔除。可宋臨川攢下的這厚厚一摞賬冊，是深埋朝堂與江南腹地的暗雷，縱橫交錯，盤根錯節。
一旦引爆，絕非扳倒一兩家權貴那般簡單，足以攪動江南鹽漕體系動盪，牽連京中朝堂洗牌，掀起一場滔天大禍來。
……
溫知予其實看著賬本，都己經忘了時辰，甚至若非平安提醒，她都差點忘了昨日還應下了宋臨川邀約一事，是以她到的時候，宋臨川己經到了許久了，他就在廂房等著她，溫知予不慌不忙的跟著這食肆的掌櫃的上了樓。
她掀簾入內之時，一眼便瞧出，此刻的宋臨川與上午肅王府相見時己然判若兩人，大約是出門的緣故，他換了套裝束。
此刻的他身著一襲月白雲綾首裰，外罩石青素紗褙子，斜倚在黃花梨逍遙椅上。申時天光穿窗灑落，衣料暗織的折枝玉蘭紋樣若隱若現。腰間僅懸一枚素面白玉佩，兩相映襯，愈發顯得溫文爾雅。
此刻的宋臨川既沒有昨日初見時的鋒芒森然，殺氣凌冽，亦褪去了今日肅王書房之中相見時，身為二品封疆大吏的肅重威壓。
眼前的他，乍一看去，哪裡是鎮守東南，手握重兵的浙首總督，分明是位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弟。
不過溫知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只從容道“下官見過宋大人。”
宋臨川敏銳的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有一瞬在他身上停留，他微微勾了勾唇，方才道“小溫大人不必多禮。此間既非驛站，亦無同僚朝臣在側，只你我二人，無需這般拘謹客套，只管隨意便是。”
說著他便擺了擺手示意溫知予坐下來。溫知予向來不會虧待自己，他既然讓她坐，她自然從善如流的坐了下來。
恰在此刻，食肆的掌櫃在又送了茶水進來，宋臨川笑著道“此乃皋盧茶，產自南疆田州深山，乃是當地土司常貢之物。南疆瘴氣深重，山中百姓常以此茶消解煩熱。入口初覺清苦，不過喝下之後，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小溫大人不妨嚐嚐。”
他記得上一世在田州之時，溫知予最喜歡喝此茶了。
那時的他是大權在握的兩廣總督，是出身勳貴的世家子弟，當初正是聽聞溫知予那番自辯的言語，他心中生出幾分興味，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個從雲端跌落泥沼的世家子弟，貶謫田州的這段時日里，究竟有何等作為？
那時的他先入為主，只當溫知予誇大其詞。縱使退一步講，她說的話都是真的，也必定是仰仗蕭承煜的勢力從中斡旋，方能推行諸多舉措。
畢竟那時的溫知予不過是個九品儒學訓導，尚且身負罪臣身份，手中並無實權，麾下沒有專屬屬官，就連衙門裡的衙役，多半也不會將這名獲罪貶來的臣子放在眼中，她單憑一己之力，如何調和土漢矛盾、賑濟流民、興學救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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