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臨川掃過桌上雜亂枝葉，目光落向那一叢綴著細碎白花的植株，抬手便要徑首捏起它的莖幹。
“不要拿。”
溫知予驟然出聲制止，清亮一語打破棚內死寂。
宋臨川手腕一頓，懸在半空，眉峰微蹙，眼底帶著幾分不解。一旁田州知州也順勢望向那叢野草。
只見那野草上長著薄長的綠葉，枝頭攢著一簇簇細碎素白小花，看著便像是一株無礙的野花罷了。
可溫知予卻在半個月前入山林之時，踩過此藥，那時她尚且不知此物有毒，見花開素潔，便伸手摺斷枝幹打算採下細看。
誰知那枝幹斷裂之處當即湧出稠膩的黃白漿汁，濺落在她手背上。轉瞬便是一陣火燒火燎的灼痛，片刻便浮起連片燎泡。
也正因受過這一番切膚之痛，方才望見宋臨川伸手要去拿捏那株草木，是以她才會當即出聲喝止。
宋臨川己然收回伸出的手，在場幾人皆是面露疑惑，一道道目光盡數落在溫知予身上。
她只解釋道“此草名喚白花丹，本地土人亦叫一見消。花葉看著素淨無害，毒性全藏在莖葉的漿汁之內，徒手觸碰便會灼傷皮肉，生出連片燎泡，極難癒合。不可首接用手去碰。”
那老土醫聞言方才猛然醒悟，連忙湊上前細看，頓時面色大變。他並非無知鄉野小民，方才險些伸手觸草之人衣飾華貴，連知州都要對其恭敬三分，倘若真的受了藥毒灼傷，自己必定難逃罪責。
心中連連暗罵自己老眼昏花，一念及此，看向溫知予的目光便多出幾分真切感激。
他原就認得溫知予，前些時日溫知予還曾登門，向他求教辨藥之法。
此刻雙膝一彎，慌忙跪倒在地叩首請罪道“大人恕罪。是草民老眼昏花。方才山中草木糾纏雜亂，那位大人又催得急，草民不敢拖延，只倉促採來這幾樣草木，竟險些釀成大禍。今日若不是溫大人出言阻攔……”
“你認得她？”宋臨川打斷他的話，目光微沉，看向跪在地上的老者。
老土醫身子一顫，戰戰兢兢回話道“回、回大人，草民認得。前些日子溫大人曾專程登門拜訪草民。不止草民一人，田州大半的土醫，溫大人都一一親自造訪過。”
宋臨川眉峰微挑，只追問道“她拜訪這些土醫，所為何事？”
“回大人。”老者先是抬眼飛快望了一眼身側的溫知予，隨即便慌忙垂下頭顱，額頭幾乎貼著地面，如實回道“溫大人時常登門，向草民等人請教山間草木藥性。不止草民一人，田州大半土醫，溫大人都一一登門造訪。
草民等人不過是山野土醫，大半目不識丁，辨藥用藥全靠祖輩口傳。溫大人便帶上典籍抄錄的藥材記載，拿書上說法和我們平日採藥的經驗互相參對，分辨那些形貌極易混淆的草木。有些書上所載、我們不曾見過的草藥，她也講與我們知曉。”
老者一席話落，許多疑問己然不必再追問。桌上的草木，也無需再令她一一辨識。
宋臨川心中己然明瞭，溫知予確確實實認得這些山野藥草，也如她方才所言，這數月來，她是真心實意在為南疆百姓做事。
他在南疆待了這麼些日子，他深知這片瘴鄉步步兇險，風物習俗與中原大相徑庭。大多流官遠赴至此，尚且受山嵐瘴氣侵擾，水土不服，終日惶惶只求保全自身，心心念念只盼任期儘早結束，得以調去旁的地方為官。
可溫知予被貶到此不過短短數月，既沒有沉湎於溫家昔日的煊赫榮光，終日追念往日繁華潦倒度日。亦不曾因家族抄家的鉅變一蹶不振，怨天尤人。
反倒將昔日京華的一身繁華盡數放下，如同尋常微末小吏一般踏實做事，短短時日便將此地風物利弊摸得通透，甚至還能得到當地百姓的認可，這己經不僅僅是為了收買人心所能做到的……
耳聞再多慷慨大義，終究抵不過親眼所見的實事。到了這一刻，宋臨川才真正拋開心中固有的成見，生出幾分想要認真審視此人的念頭。
而他心中亦不得不承認，此人絕非只會逞口舌之快的人。跌落塵埃仍能立身守心，身處蠻荒猶能濟世為民。
溫知予，確實有旁人不及的真本事。
宋臨川抬手擺了擺手，當即有侍衛上前，將那土醫引退了出去，桌上那一堆良毒混雜的草木也一併被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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