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細雨連綿，淅淅瀝瀝敲打草棚頂，簌簌輕響縈繞滿室。
知州的好意，溫知予心領了，但她還是衝知州微微搖了搖頭。
隨即神色淡然的取過棚角粗陶茶壺，仔細洗乾淨兩隻陶盞，傾入清澄茶湯，抬手將其中一杯輕輕推至宋臨川面前，另一杯放在了知州大人面前。
宋臨川順勢坐了下來，一路過來他也確實有幾分渴了，他雖出身勳貴世家，自幼錦衣玉食，卻絕非嬌生慣養、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
半生戎馬沙場，風霜血雨皆親身歷過，尋常粗茶陋室、布衣粗食，於他而言當真是算不得什麼。
他將那茶盞端了起來，喝了一口，茶味淡而澀，帶著山野草木的質樸清氣，也算是別有一番滋味。
一旁田州知州跟著飲了一口，差點兒沒吐出來，他沒想到溫知予竟拿這等山野粗茶待客。
他連忙放下陶盞，躬身道“大人恕罪。此乃山野村夫飲用的粗茶，粗澀寡味，難登大雅之堂，萬萬不該用來招待大人。是下官疏忽了，下官即刻差人回衙取上品好茶送來。”說著便要抬手傳喚隨從。
宋臨川抬手攔住欲起身的知州，淡淡開口“不必折騰，無妨。這茶滋味尚可，清苦回甘，別有一番意趣。”
他側首看向溫知予，語中依舊帶著幾分嘲諷道“想當年溫大人身在京都時，是何等得金尊玉貴，如今日日都能飲得下這山野粗茶。本官沙場奔走，風霜歷盡，又有什麼喝不得的？”
田州知州剛放下來的心，此刻又懸了起來，他生怕溫知予再貿然回上一句，再得罪了這位兩廣總督。
溫知予知道他這是因為方才她的那番話，讓他不滿，此刻只是想扳回一局罷了，她也沒太在意，只解釋道“這是皋盧茶。此地山嵐瘴氣濃重，晨昏雨後山間晨氣瀰漫，吸入多了便會頭目昏沉、胸中燥悶。常飲此茶，可清散胸中煩熱，是山民用來防備瘴氣侵體的茶。大人此番前來田州裁斷土司紛爭，少不得要奔走各峒山林，難免要受瘴氣侵擾，大人不妨多用些此茶。”
一旁知州見狀也鬆了一口氣，這番說辭想來也能將宋大人糊弄過去，不過他來此地這麼多年，這些鄉野傳聞他固然聽過，卻一向只當土人俚俗之說，從未放在心上，這茶他向來是看不上的，今日當真是他頭一遭喝。
至於宋臨川，他方才遠遠望見溫知予教鄉民辨識草藥，他心底還存幾分鄙夷，只當是她貶謫之後，刻意施為、收買人心的手段。可此刻見她對這茶葉的用途信手拈來，再看一旁久任此地的知州，對此反倒一知半解。
他心中固有的成見悄然褪去大半，卻依舊疑慮未消，不肯全然信之。
他眸光沉沉審視著她，只追問道“若本官不曾記錯，昔日你在京師，所學皆是聖賢經義，專攻策論。本官亦是科舉出身，竟不知何時朝廷取士，要考這些山野雜學了？你抵南疆不過短短數月，方才本官親眼見你教鄉民分辨草木藥性。想你昔日身居京都之時，怕是連自身染疾該用何藥都未必分得明白。南疆藥草繁雜迥異中原，你又是如何識得這般周全的？”
說到這，他的神色驟然一冷道“莫非你本就不識草藥習性，不過是虛言編造，藉此收買人心？可這些鄉民的性命，豈能拿來做你博取聲望的籌碼。”
幾分怒意此刻己經漫上眉宇，他看向溫知予的目光，己然是掩飾不住的凜冽。
而一旁的田州知州此刻壓根不敢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被牽連。
而溫知予手中卻還捧著的溫熱茶盞，對他這凜冽迫人的目光恍若未覺，神色平靜，不卑不亢道“大人多慮了，下官絕不會拿百姓性命當作兒戲。下官在京都之時，確是只研習經義策論，對山野藥草一無所知。”
貶謫至此，眼見瘴疫橫行，鄉民染疾之後求醫無門，往往只能坐以待斃，心中實在不忍。我便借了學舍之中留存的舊本本草方書，白日便往山間行走，對照典籍圖錄一一比對辨識。本地土醫、山中樵夫，但凡略懂草木的，下官皆虛心登門求教。日日月月反覆比對試驗，才敢將辨藥之法告知鄉民。”
說到此處，她抬眼迎上宋臨川冰冷的視線，神色坦蕩道“百姓性命重於山嶽，豈容拿來做沽名釣譽的本錢。若是分辨錯一味藥，便是一條人命，下官萬萬不敢以此為戲。大人若是心存疑慮，大可傳喚此地土醫前來對質，或是隨意取山間草木，下官當面辨識便是。”
宋臨川眸光沉沉，見她字字鏗鏘、面無懼色，心底疑慮雖鬆動，卻依舊未曾全然盡信。他素來審慎，不信空言，只信實證。
當即轉頭對門外的侍衛吩咐道“速去請一位本地熟稔草藥的土醫過來。”
說罷，他目光掃過草屋內堆放的藥草，心中轉念，這滿室草藥本就是溫知予親手備下，她自然盡數識得，拿這些來考校算不得數。
於是又補了一句“叫那土醫另行入山，採幾株山間野生草木回來，良藥毒草混雜一處，一併帶到此處。”
侍衛領命快步離去。
這草棚之中只剩下溫知予三人，宋臨川不開口說話，那知州更不敢貿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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