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入夜,忽降鵝毛大雪。本是隆冬時節,天色向晚便早,今日又逢風雪彌天,暮色便沉得愈發快了些。
溫知予白日去高家學堂時,本就晚了些,是以先生便留了她一會兒。
此時溫知予剛把昨日所作文章呈給莊老先生批閱。本朝科舉亦以八股取士,鄉試雖以西書五經為題,可真正拉開差距的,卻是最後那場時務策。旁人或許只會引經據典、空泛議論。
而她前世所學專業便是中國古代政治史,雖這個朝代在史書上全無記載,可歷朝歷代治亂興衰、行政得失、改革成敗,她早己爛熟於心。
讓她寫策論不過是把前世論文濃縮成考場文章,她的見解遠比尋常書生深刻透徹。
她對今日這篇文章倒是極有信心,昨日莊老先生所留的題目正是:方今吏治、民生、邊防俱有積弊,欲正本清源、安民固國,當以何策為先?
旁人的,莊老先生都早己看過,只有她的這篇文章還尚未看。
莊老先生接過她的文章,緩緩展開,初看時神色平淡,待讀到中間幾段論吏治、民生之語,眉頭微微一抬。
待看到文末的“安民固本”之論收束,老先生合上文卷,閉目沉吟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己帶幾分讚許。
他緩緩點頭道“不尚空言,不襲陳語,能於積弊之中見根本,以你如今這般年紀,能有此見識,難得,這篇文章火候己足,來年鄉試,必能榜上有名。”
莊老先生心中尚有一語未曾出口:以知予之才,必能名列前榜。可這話若明說,又未免顯得自吹自擂。
他倒不是怕這孩子恃才傲物,教導溫知予數載,深知此子心性沉穩、不矜不伐,乃是難得的可造之材,聞一知十,學識見識更是與日俱增。
能教出這般出色的弟子,他心中著實與有榮焉。
溫知予不驕不躁道“那便借先生吉言了。”
兩年前,溫知予便曾應考鄉試,只是蘇氏故技重施,暗中給她下了藥,致使她未能考完一場,只得胡亂交卷退場。
來年八月便是新一輪鄉試,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要順利考中。
她己是十七歲的年紀,如今這般未脫少年的身形,全靠常年服藥強行延緩發育。只是這般藥物久服傷身,她的月事素來紊亂,動輒隔上數月才至,也正因如此,女扮男裝之事才未曾被人察覺。
可若是再拖上兩年,她怕是再也藏不住。畢竟本朝科舉入場搜檢,須得脫去外衣,容不得她有半分僥倖。
她眼下所服之藥雖尚有幾分效用,但她的身子卻己悄然發育,胸口漸漸有了起伏,平日裡只得緊緊束著,方能掩去女兒身形。
高家的族學設在府中西北角,溫知予剛從書房出來,守在門外的小廝便上前躬身道“大少爺,高大人在書房請您過去一趟。”
溫知予微微頷首,旋即沿著抄手遊廊,緩步往高大人的書房而去。
才走近廊下,便己聽見書房內傳來高大人訓斥長子的聲音。
高家長子高書珩與他同歲,二人一同在族學讀書多年,交情素來親厚。此刻他站在門外,進也不妥,退也不是。
不過守在門外的小廝倒是極有眼色,趕忙上前一步道“溫大少爺……”他話還未說完,書房的門便打開了。
高書珩垂頭喪氣地從屋內出來,才走兩步,便瞧見溫知予立在落雪迴廊之下。
簷下宮燈輕搖、光影明滅見,映得那人面如冠玉、目若寒星,風姿卓絕。雪色沾衣,燭影映身,更襯其冰肌玉骨,皎皎如月。
他一個男子瞧了,都覺得溫知予生得當真是比女子還要美上三分。
倒也難怪自己家那幾個妹妹,無論是嫡親的,還是隔房的,都對他動了幾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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