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京都貢院這般光景己然算是好的了,往年秋闈遇上惡劣天氣,一場鄉試抬出二三十人乃是常事,其間殞命五六人的情況也並不少見。
當日老太爺一知曉下雨了,便連日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日夜掛念貢院裡這三個孫輩,唯恐哪一個在裡面受了寒、出了意外。
好在如今三人全都平安歸家。雖說歸來時個個面色蒼白,身形憔悴,看著一副狼狽悽慘的模樣,但也都順利的考完了此次鄉試。
溫知辰是被老太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年紀又小,說話間自然沒那麼多分寸,一聽抬出這麼多人,當即忍不住道“祖父,為何每次秋闈都有舉子傷病出事,朝廷為何不管?雖說沈大人提議重修了貢院,可依孫兒看,這貢院還不如咱們府裡下人住的房舍妥當。那號舍裡只有一塊硬木板,這幾日睡得我腰痠背痛的,依我看,他們這是存心折磨人。”
他話音剛落,滿堂瞬間一片靜默。
起先他言語間還只是為一眾苦讀舉子心生不平,可後頭幾句,己然暗含非議朝廷、苛責官署不作為,又肆意抱怨貢院條件簡陋。
貢院苦寒簡陋本是世人皆知的實情,私下閒談幾句原也無傷大雅。可他今日竟敢當著家中長輩的面首言非議。
今日若是在家中輕易縱容不予管教,來日難保他不會在外肆意妄言、大放厥詞。
這話若是落到有心之人耳中,非但會被旁人詬病溫家子弟輕狂無狀、不知尊卑,更會連累整個家族的清譽,甚至波及朝中族人的仕途前程。
是以溫老太爺當即沉了臉,眉頭微蹙道“一派胡言!科舉乃是朝廷擇才大典,貢院為天下士子博取功名之地,本就是磨鍊心性、砥礪筋骨之所,豈容你這般嬌氣抱怨?古有云,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天下寒門士子十年寒窗,餐風露宿尚且不言苦,你自幼生於富貴,錦衣玉食,不過在號舍熬了短短數日,便滿腹牢騷、口出妄語。可見你心性浮躁,不堪大任,看來是我往日里太過縱容你了,今日才會讓你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
溫老太爺一怒,溫知辰自然是再坐不住,他當即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是孫兒一時失言,孫兒當真不是有心的,還請祖父恕罪,孫兒下次再也不敢了。”
溫知辰此番早己不是初次失言。上一回便因口無遮攔惹出事端,原以為罰他在祠堂跪了數日,總能收斂心性、長些記性,不料半分長進也無。
往日身在江南,天高皇帝遠,即便偶有言語疏漏,尚且能遮掩過去,無傷大雅。
可如今置身京都,西下皆是勳貴世家、朝堂耳目,一言一行皆被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若他依舊這般言語放肆、不懂分寸,遲早要因口舌之失闖出彌天大禍來。
溫老太爺心中明白得很,斷不能再如往日般縱容寵溺。更何況此刻他身側,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兩個孫輩都在一旁看著,世家治家,向來以嚴為本,若是今日姑息了溫知辰的妄言,便是壞了家中規矩。
似他們這般簪纓世家,衰敗從不在外患,皆源於內裡鬆懈、家風漸毀。
溫老爺子一生閱盡浮沉,見過無數高門望族轉瞬崩塌,萬丈高樓一夕傾覆,不過旦夕之間。是以他素來對子嗣管教極嚴,唯有自幼養在膝下的溫知辰,被他格外縱容幾分。
可這份偏寵,反倒養得他不諳世事、不知輕重。
溫家能綿延百年,從來不是靠運氣,憑的是代代恪守嚴苛家風,族人謹禮守法,子孫慎言慎行、克己守心。
今日若是輕易放過溫知辰這一次失言,他日他必然愈發肆無忌憚,久而久之,必會給整個溫家埋下禍根,招來滅頂之災。
想通透其中利害的溫老太爺,緩緩闔了闔眼,隨即目光沉沉落向跪在地上的溫知辰道“失言?”
隨即老太爺冷哼一聲道“你只當是隨口失言?你可知古來多少世家子弟、朝中官吏,皆因一句妄語就身敗名裂,更有甚者連累整個宗族一同傾覆。你真當這裡是自家書房,便可以口無遮攔、肆意妄議?科舉乃是國之根基,貢院一切規制皆是朝廷欽定。你一個尚未入仕的黃口稚子,也敢隨意非議朝政、妄評典制?今日這話若是傳出去,你便是藐視朝堂,形同大不敬。今日當著你兩位伯父還有兄長的面,我便罰一罰你,也讓你好長長記性,日後改了這口無遮攔的毛病,來人,去祠堂將那戒仗取來。”
話音落下,老太爺身側的管事的,當即便退了出去。
廳中餘下坐著的溫知予西人,無一人開口求情。溫父端坐不動,二老爺神色肅穆,溫知予與溫知言二人更是垂眸斂息,誰也不敢妄發一言。
溫父心中自有思量,只覺這侄兒平日太過驕縱肆意,口無遮攔。今日這事,就算老太爺不予懲戒,他身為伯父,也絕不會輕易姑息。
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溫知辰當真沒有想到他不過是隨口一句話,便惹得溫老太爺這般動怒,甚至不惜動用家法,而兩個伯父都一言不發。
他是被老太爺縱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他十幾歲便能考中秀才,絕不是個蠢得,相反他很聰明,轉瞬之間,他便明白自己方才犯下了何等大忌,他自然不敢再為自己辯解半分,只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等著被責罰。
片刻功夫,管事雙手恭恭敬敬捧著戒杖入內。此杖長近二尺八寸,粗細宛若幼童手腕。選深山紫竹為料所制,質地堅硬縝密,杖身色澤烏沉,通體素淨無紋,一看到便覺得寒氣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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