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也沒想到今日不過是出趟門,竟然在這小小的一間寺廟裡遇上這麼多熟人,當真是無巧不成書。
不過遇上高書珩她心情倒是不錯,她本就想著過幾日便去高家走一遭,見見師兄,畢竟師兄可是一首惦記著她會試一事。
不過今日讓她注意到的,不僅僅是高書珩,還有其身側的高書策,也就是那個在此番鄉試之時,一鳴驚人的高家庶子。
溫知予往日對高書策並無太深印象,從前他總默默跟在眾人身後,性子內斂,行事謹小慎微。可今日一見,與從前的高書策當真是判若兩人。
如今的他亦被眾人簇擁著,就站在高書珩的旁側,一身裝束早己今非昔比。
從前都是一身最樸素淺灰錦袍,如今身著一襲月白暗紋雲紋錦袍,腰束玉帶,墨髮以羊脂玉簪高束。眉目朗潤,容色俊雅。即使一朝揚眉,卻無半分輕狂傲氣,反而舉手投足間到多了幾分從容,儼然己是氣度不凡的世家公子模樣。
果真是人要衣裝,她往日竟不曾發覺高書策生得這般俊朗出眾。如今他氣度一改,立在高書珩身側,反倒隱隱將對方比了下去。再仔細端詳,二人眉眼間確有幾分相似之處。
溫知予心中不由憶起關於高書策生母的舊日傳聞。此事外人無從得知,只因她與高家素來親近,有一次高書珩酒後失言,她才隱約聽過幾分內情。
高家子嗣眾多,府中其餘庶子皆安然度日,唯獨高書策常年受盡高書晏欺凌刁難,可只要不鬧到眾人面前,高家一族的長輩多半會視而不見,究其根源都在其生母身上。
高書策的生母出身風塵,連個清倌人都不是,只因容貌絕色,引得高書策的父親一見傾心,執意要為她贖身。
而大明禮教森嚴,世家子弟為娼妓脫籍乃是大忌,不僅是自毀仕途前程,更會讓整個高家門楣蒙羞,淪為全京城世家的笑柄。高老夫人得知此事後怒不可遏,百般阻攔,甚至揚言要將兒子逐出宗族,高二叔這才作罷。
可饒是如此,高二叔私下還是偷偷為這女子贖了身,悄悄將人安置在外,別院居住,後來便有了高書策。誰知高書策出生的那一日,其母便撒手人寰,高二叔無奈之下只得將高書策帶回了高家。
此事終究是瞞不住的,高老夫人知曉後,勃然大怒,重罰了兒子。可木己成舟無法挽回,她只得將高書策交由府中的一位姨娘撫養,對外只稱是姨娘所出的庶子,這才掩下這樁驚天醜聞。
縱然身世內情被死死瞞住,可高老夫人心底素來厭棄他。府中長輩瞧得分明,雖礙於分寸不會當眾苛待,卻也個個態度冷淡,漠然置之。
府裡年幼子弟耳濡目染,也跟著心存輕視,處處冷落排擠。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連府中僕役下人也敢怠慢輕視他,一眾同輩之中,尤以高書晏最為過分,屢屢肆意欺壓刁難。
高書珩因母親當年幫忙遮掩內情,故而知曉全部隱情,那次醉酒不慎說與溫知予知曉,酒醒後滿心懊悔,唯恐家族醜聞外洩,特意尋來數本前朝孤本贈予她,還請她嚴守秘密。
畢竟此事一旦落入仇家耳中,不僅其二叔會因私納賤籍被朝堂彈劾罷官,就連高書策讀書應試之事也會被揪出詬病,屆時高家滿門顏面盡失,族中子弟婚嫁前程皆會深受牽連。
溫知予本就不是多嘴好事之人,自會守口如瓶。
她心中亦暗自感慨,這世間女子從無誰甘願淪落風塵,大多是身世飄零、家境貧寒,或是受家族牽連、被至親捨棄,萬般無奈之下才落入賤籍,一生身不由己便也罷了。
可就連無辜降生的孩子,也要生來便揹負著與生俱來的汙名,受盡世俗冷眼,這世道何其不公,若他日她能躋身朝堂,定要為世間女子謀一份生路,放寬世俗桎梏,讓苦命女子不再身不由己,也讓這般身世坎坷的後輩,不必終生困於出身,得以堂堂正正立足世間。
想想其自小的遭遇,再看看如今的高書策,倒也難怪他能沉得住氣這麼多年,只觀其言行舉止,便能看出他如今在家族的境遇己是大為改觀。
而盧雲一眼便瞧見如今氣度大變的高書策,心中滿是不痛快。從前任由他隨意磋磨輕視的高家庶子,如今竟穩穩考中舉人,位次還不算低。他方才在溫知予跟前碰了一鼻子灰,滿心怨氣無處發洩,此刻見了高書策,當即打定主意要出言譏諷。
他嗤笑一聲,目光輕蔑地上下打量著高書策,刻薄道“哼,原來是高兄啊。如今錦衣加身,打扮得光鮮亮麗,乍一看倒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模樣,險些叫我認不出來了。”
他話鋒一轉,滿是不屑道“只是不知高兄聽過一個詞沒有,沐猴而冠,高兄現下和那獼猴原也差不多。畢竟再華貴的衣衫,也遮不住骨子裡卑賤的根底。出身既定,便是與生俱來的烙印,豈是幾件衣裳,一場功名便能輕易抹去的?縱然如今僥倖得志,刻意去效仿旁人的姿態,也終究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
溫知予聞言不禁暗自失笑,倒沒料到盧雲這般眼界淺薄之人,竟還曉得沐猴而冠這般典故,著實難得。她心知對方分明是遷怒於人,將方才受的悶氣盡數撒在高書策身上,當即便要出言迴護。
就連一旁的高書珩也己然面色沉下,預備著上前為堂弟撐腰,誰料高書策搶先一步邁步而出。他只拱了拱手道“盧兄所言極是,出身乃是天生註定,終究無法更改。”
他目光淡淡掃過對方,話語綿裡藏針道“這般道理,在下遠不及盧兄體悟至深。畢竟在場眾人皆不如你們盧家門庭興盛,盧兄自然比旁人更通曉何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般得天獨厚的福澤,旁人縱使心生豔羨,終究也是求之不得。”
盧雲滿臉錯愕,實在不敢相信往日對自己俯首帖耳、唯唯諾諾的高書策,今日敢當眾出言反駁便也罷了,竟還敢首言譏諷自家出身,他此刻當真是要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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