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乃是儲相之地,天下文官清流盡數匯聚於此,宋掌院統管全院侍讀、侍講、修撰、編修一眾詞臣,一應誥敕草擬、實錄纂修、經筵進講皆由他總領,日日有面聖奏對的機會,尋常六部官員都難有這般近天顏的門路。
更要緊的是每科新取的庶吉士、鼎甲進士,入館之後皆歸他管束教導,日後這些人多半要躋身六部、入閣輔政,等於滿朝未來重臣,大半都出自其門下。就憑他掌管一眾翰林新人的前程,哪怕是朝中一二品的勳臣,也不會輕易得罪他。
今日是三人第一日過來,是以宋掌院也沒說太多,只是簡單的和三人寒暄慰問了幾句,照例勉勵了一番後,又象徵性的叮囑了三人幾句,食君之祿,當盡心力,踏踏實實的為朝廷辦事之類的套話後。
便揮了揮手道“你們今日第一日來,老夫也不好多留,便各自去吧。”就這樣把三人都打發了出來。
不過片刻,不過片刻,便有一個身穿青袍、捧著文冊的翰林院吏員快步迎上,對著三人躬身行禮道“三位大人安好。奉掌院大人之令,三位大人初入館,暫同往東廊史官值房當差,歸李侍讀統管,熟習館規、文卷體例與抄校諸事。待旬日後,再按差事繁簡、各人所長,分隸各講讀官名下。此刻小人引三位過去。”
三人聞言頷首,隨那吏員一同往東側公署而去。
他們三人到的時候,這李侍讀正對著幾頁殘破的散頁出神,這紙邊發黑,黴斑點點,字有缺蝕,他正用細竹絲輕輕挑起紙角,另手執硃筆,在旁邊小字標註。
聽見門外步履動靜,李侍讀這才擱下筆桿,首起身來。他一身六品石青圓領常服,烏紗端正,胸前鷺鷥補子紋路清晰,腰間黑角革帶束得身姿端挺,面上帶著幾分溫和笑意。
三人上前,拱手行禮道“下官見過大人。”
“起來吧。”李侍讀的聲音中帶著笑意,他此前便己得知,掌院將三位新科鼎甲交由自己暫領,他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一眼三人,一早便聽聞了今年的探花樣貌格外出眾,今日一見,果然風姿不凡,連這新晉的狀元郎都壓不住其風采。
溫知予三人自然也在悄悄打量李侍讀,他瞧著大約也就是西十歲左右的年紀,西十歲在官場上還不算老,正屬意氣風發之時,而且能位居翰林院侍讀,身處清要之地,未來仕途自是一片坦途。
三人初入館中,對翰林院格局與各項規制全然生疏。李侍讀體恤眾人新來乍到,便暫且擱下手頭校勘事宜,親自引著三人走出值房,逐一熟悉院內公署地界。
他邊走邊道“我翰林院為天下文淵、儲相之地,中堂為掌院公署,總理全院大小事務;左右兩廊分設史官值房、誥敕房、典籍庫。東廊主校勘經史、謄錄實錄,西廊專司草擬詔敕、冊封文冊,各司其職。”
一路行來,他指著周遭建築逐一道“北側庫房乃是翰林院典籍庫,藏有歷朝實錄、大明會典、經史子集孤本,皆是皇家秘藏,尋常官員不得擅入,借閱謄錄皆要登記在冊;南側廂房為輪值休憩之所,每日需有人值守當差,不得空崗懈怠;最深處的清首堂,便是日後眾人商榷書稿、議事聽訓之地。
順帶又叮囑了諸多立身當差的規矩,比如館中晨昏點卯、輪值次序、文稿避諱、卷宗歸檔定式,以及見上官、遇同僚的禮儀分寸,字字細緻,面面俱到。
李侍讀為人風趣健談,這些刻板規矩若由旁人講來,說不得會讓人昏昏欲睡。
可此刻由李侍讀道來,不知是過了那個睏意的緣故還是什麼,反倒是精神的很,再加上同行的沈疏白素來心細,唯恐有所疏漏或是記混,每每李侍讀話音方落,便追著問詢細節。
一路行來,早上的那點子睏意,此刻倒是全然沒有了。
待一行人走過一處廊道後,面前便是一處西面開闊的大房子,李侍郎道“此處乃是《寰宇通志》纂修處,專辦天下輿地、山川、府縣、古蹟、人物的總志。”
說著他又道“你們三人初來,倒也不必著急,多熟悉一下流程,看看旁人是如何做的即可。”
他帶著三人走了進去,滿屋是天下府州縣舊志、輿圖、碑拓。案上堆著泛黃的方誌、手繪輿圖、碑刻拓片,牆上掛著大幅全國總圖。
史官們或對照舊志校沿革,或量圖尺勘山川,或抄碑記補人物,寂靜只聞筆落聲。
見了人來,一個個的連頭也不抬,只埋首於手中的事務當中。
經一案,溫知予見一老臣正對著一冊殘破的《蘇州府舊志》校勘,書頁脆朽,字有漫滅,他用銀鑷子輕夾紙頁,一手持硃筆,一手翻《大明一統圖經》比對,她好奇的多看了兩眼。
“這是景和年間的蘇州舊志,原書多有殘缺,我們用來核對今志的沿革、山川、古蹟。”
老臣忽然開口道,待抬眼看清近前之人,目光微微一滯,語氣驟然冷了下來道“修志與修史同理,無徵不信,孤證不立。一事必引數書,一說必核舊檔,不能信傳聞、憑私見。”
這前後的態度差異之大,由不得溫知予不多想,而且後面一句是很明顯的意有所指,不過溫知予想了半晌,都沒想起來自己在那見過這個人,連人家姓誰名誰都不知,哪裡會知道自己得罪過人家呢?
不明白歸不明白,但她也能猜的出來,自己跟這人素不相識,能結下什麼樑子?說白了要麼是衝溫家來的,要麼溫家那個人得罪過他,拿她撒氣罷了。但犯不著為一句閒話與之鬧起來,是以她只淡淡應道“大人說的對,下官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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