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然也明白他此舉的意思，如今留著他，也不過是想著將這份擢升之恩留給日後的新君。
畢竟次輔沈懷安才幹出眾，執掌內閣實務己久，朝中根基、處事能力皆足以擔首輔重任，他刻意壓下提拔之事，就是想著待到日後新君登基，順勢令葉廷和致仕，拔擢沈懷安接任首輔，那時沈懷安便會感念新君知遇提攜之恩，便會死心塌地輔佐新君，幫其坐穩皇位。
葉廷和的這番回答雖在他的預料之中，不過皇帝還是心中有點不滿，畢竟在其位謀其政。
但是此刻不是計較此事的時候，皇帝壓下心中不快，轉而看向立在其身後的沈懷安，沉聲道“沈愛卿，你如何看？”
沈懷安站了出來，若溫知予在此，只會覺得沈閣老今日之態，和她那日所見的神情溫和的老者半點不同。
此時的沈閣老一身硃紅朝服加身，玉帶垂落，神情凌厲，自有股執掌內閣的雷霆氣度。
沈閣老是個一心為民之人，心中只掛著江山社稷，邊疆生民，向來不肯摻和朝堂派系傾軋。
他先前極力反對重啟北疆互市，並非固守成見、刻意與人作對，實在是心繫關外百姓安危。
韃靼部族向來反覆無常、狼子野心，若互市規制鬆散，奸宄混雜、禁物流失，一旦再起兵戈，最先遭屠戮、受劫掠的便是世代守邊的黎民。這份反對，全然是出於對邊疆百姓的體恤。
可方才看完這篇策論之後，他心中己然有了論斷，他素來行事坦蕩，從不顧忌言語是否會觸怒朝中同僚，心中所思全系大明河山、西海生民，當下向前一步，拱手正色回話道“回陛下，臣細讀全篇策疏，心中唯有歎服。此論跳出朝堂連日偏執之爭，最為難得。北疆互市本為本朝舊制，往年關停，只因管控疏漏、官吏失察、弊患叢生，非通商之本錯。今此策重啟舊市、另立新規，恰好對症下藥，盡數革除歷年積弊。”
話音一頓，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三派重臣，神色一正道“陛下，臣認為此策可行。懇請陛下下旨，重啟北疆三處榷場，依疏中法度先行試點。臣願隨同內閣、六部諸臣共相推敲條例，協同勘核一應推行細則，還望陛下恩准。”
龍座之上的皇帝並未當即准奏，只眸光沉沉的看階下的一眾朝臣道“沈愛卿己然提出要督辦此事，諸位愛卿有何高見？”
皇帝這話一齣，分明就是站在沈閣老的這一邊，願意與韃靼互市，此刻再問他們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就算真有想反對此事者，這話自然也得憋回去。
不過溫仲謙卻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援沈閣老的，他雖與沈懷安政見相悖，可如今沈懷安都鬆口了，願意督辦此事，國庫有多空虛，只有他這個戶部尚書知道，他當真是想銀子想瘋了。
是以當即站了出來道“陛下，臣願意配合沈大人同心協力推行此策。戶部掌管財政，往後榷場稅目、糧貨排程、流民安置錢糧諸事，戶部必盡數全力配合內閣勘定章程，不敢有任何推諉。”
與沈閣老向來不睦的溫仲謙都站出來支援沈閣老的，加之皇帝都發話了，其餘的重臣自然也都不會再反對，兵部尚書緊隨其後，一個個朝臣也都跟著道“臣附議。”
……
其後，內閣與六部諸臣接連數日閉門議事，眾人以溫知予那封匿名策論奏摺為底本，逐字推敲、逐條打磨，幾經推演勘合，終於擬定出一套完整可行的施政框架。
自打那日文華殿御前議定大局之後，朝中重臣便心照不宣，再未將北疆互市一事搬至早朝廷議。紛爭既止、聖意己明，餘下的無需朝堂聒噪，只需中樞沉心落地、細化政令。
連日來，內閣牽頭，戶、兵、工三部協同跟進，各司其職、晝夜打磨，章程數易其稿，層層複核勘誤。從邊防封禁、貨物品類、開市時限，到稅賦規制、流民安置、官吏稽查追責，面面俱到、權責明晰。最終，一套兼顧邊防安穩、國庫充盈、邊地民生與朝堂吏治的《北疆榷場重啟試行章程》正式定稿成型。
整件事全程隱秘推進，皆在內閣密室與六部值房內悄然落定，再無半分風聲外洩。
除了當朝樞要重臣，滿朝文武無一人知曉近日中樞動向。
不過連日來伏案修撰、全程依託其策論定規的內閣六部大臣，包括日日參詳推演的溫仲謙在內，自始至終，也全然不知這篇驚絕朝野、平息數派紛爭的匿名良策，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首至整套章程徹底敲定、裝幀成冊。
這日，次輔沈懷安攜內閣閣臣、六部尚書一同入宮，將完整章程呈遞御覽。
皇帝看了後見利弊兼顧、落地可行，龍心大悅，當即下旨，準北疆三榷場依章程重啟試行。
事定功成，皇帝便要論功行賞，而第一個當賞的自然是溫知予，也是到此刻，朝中重臣才知曉這篇驚才絕豔的策論，並非出自歷仕多年的朝中老臣之手，反倒出自一位尚未及冠的少年之手。
此事於一眾朝臣而言本應當是一件完全意料之外的事，可他們一想到那位少年探花郎殿試之時的風采，竟又覺得應當是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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