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吃了一顆，沈疏白便湊了過來，只笑著低聲道“知予兄，你覺得這楊梅如何？”
沈疏白湊過來是因為今日這場賞花宴，壓根沒有人有心思吃東西，都忙著結交寒暄，能與他一般在此刻，還有興致吃東西的，只怕是除了溫知予再無旁人。
溫知予回道“味道不錯。”說著又捏了一顆。
沈疏白和她相處久了，倒也習慣她這般性子，只道“我也覺得味道不錯，有了這楊梅，今日這場宮宴倒也不算白來。”
溫知予還未說話，倒是一旁的溫知言見二人說的火熱，便也湊了過來，恰好聽到了他的那句話，是以只出言打趣道“原來清遙兄今日赴宴，單單是為這一碟楊梅而來？若是往後宮中不賜此果，莫非便請不動你了？”
沈疏白也知道他這話是在玩笑罷了，是以假裝略作思索後才道“知言兄此話便偏頗了。”
隨即一本正經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沈疏白是在這打啞謎呢，他對你說取熊掌，誰知道他的熊掌是指楊梅還指宮宴，不過溫知予知道他這熊掌多半是指楊梅，但她可不打算摻乎他們二人的口舌之爭。
溫知言自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故意追問道“那依清遙兄之見，今日宴席，何為魚，何為熊掌？”
沈疏白眼底狡黠一閃，故作正色，清咳一聲回道“官場應酬往來虛禮，是隨處可見的魚；這千里冰鮮、御賜楊梅，才是可遇不可求的熊掌。這般珍味一年難逢一次，自然是要優先取捨。”
這話首白坦率，倒把溫知言逗得低笑出聲“原來清遙兄的鴻鵠大志，到頭來竟敗給了一碟楊梅。若是被諸位朝堂前輩聽了去，只怕要笑你貪圖口腹、胸無丘壑了。”
沈疏白不以為意，灑脫一笑道“知言兄莫非是忘了？前朝蘇隱公曾有言，‘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蘇隱公胸中有千古興亡，筆下有萬民疾苦，尚且肯偷閒一杯新茶。我貪戀一碟楊梅，又算得了什麼？鴻鵠之志不在終日緊繃，若事事拘著自己，和籠中雀有何分別？”
溫知言眉梢一挑道“拿蘇隱公來壓我？他當年遭外放之時寫下此句，不過是失意之中自我寬慰罷了。”
沈疏白當即辯駁道“知言兄只看見他失意寬慰，怎不見他另有一語，‘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浩然風骨是本心，嘗一口鮮果是人情，二者本不相礙。君子坦蕩蕩。心中丘壑自在，些許口舌小好，何須藏藏掖掖。若旁人僅憑一碟楊梅便斷定我胸無大志，這般淺薄眼光，又何必放在心上？”
他此話一齣口，溫知言當真是辯他不過，只甘拜下風道“好一張利口，借古人之語，把貪圖口腹說得這般坦蕩。我算是辯你不過。”
在溫知言面前，大義凜然的沈疏白卻趁著溫知予不注意，從她面前的碟子裡取走了一顆楊梅。
他覺得自己的動作隱秘得很，可實際上溫知予卻看得一清二楚，是以只看向他笑著打趣道“高論空談浩然風，暗從盤上擷丹紅。”
沈疏白的手中還捏著那枚楊梅，被溫知予這麼一打趣，耳尖一熱，但還是回道“蘇隱公有云，‘自笑平生為口忙’，聖賢亦不諱口舌之歡。我不過隨心取一枚，何談‘暗擷’？”
溫知予聞言笑了，只道“蘇隱公尚有一語‘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
而另一旁的溫知言見自家兄長佔了上風，當即跟著打趣道“依我看，倒是蘇隱公的另一句話更適合清遙兄，‘不辭長作嶺南人’，清遙兄怕是甘願為這幾粒楊梅，拋卻鴻鵠大志了。”
沈疏白被這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只覺哭笑不得。
另一邊忙著與眾官員應酬周旋的楚景淵，也留意到了他們三人這邊的動靜。
三人皆是難得一見的少年英才，放眼這大殿之內，論容貌年歲，竟再難尋出能與之比肩之人。三人站在一處本就惹眼，又湊在一起說得熱絡，難免引人側目，更何況楚景淵與他們素來交好，心中更是好奇三人在說些什麼。
其實楚景淵方才沒過來，就是因為他對溫知予是有點嫉妒的，
那日大典之上，皇帝獨獨對溫知予另眼相看，賞賜格外豐厚，這般恩寵歷來該授予狀元，最後卻落到了探花身上。
待到授官旨意下達，溫知予又蒙聖恩，獲封王府侍讀，要說心中毫無妒意，那是自欺欺人。
此番北疆一事，溫知予更是出盡風頭，不過短短半月，便與他這個狀元郎平起平坐。心底積壓的不甘愈發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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