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時此刻他才驚覺自己錯了,所謂的磨刀石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臆想。
皇帝真正的心思,只怕是想讓寧王一派和太子一派相互制衡,相互爭鬥,太子勢盛,則默許寧王制衡打壓。寧王坐大,則暗中扶持東宮壓制。
想到這,他又想起太子外甥盧家。這些年陛下看在太子與盧貴妃的份上,對盧家多有縱容,許多事能瞞便瞞。盧巒貪斂不是頭一回,往日出事,陛下只私下訓誡,令他補上虧空便算了事。
可去年盧巒再犯同樣的錯,陛下竟當著滿朝朝臣厲聲斥責,若不是顧忌太子顏面,當場就要革去他光祿寺少卿的官職。
一樁舊事,兩樣處置,足以見得聖心早己不同。
可他卻絲毫未曾警覺,那己經是帝王對太子一派朝臣的敲打,是他忘了,君權在上,儲權在下,二者看似一脈相承,實則天生相悖。
可溫氏一族多年經營,門生故吏盤根錯節,早就與太子一派牢牢繫結在一處。更何況他與太子有多年師徒情分,自太子年少便蒙聖上託付,朝夕教導,太子脾性心性,沒有人比他看得更透徹。他們溫家早己退無可退。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涼,順著西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壓得溫仲謙呼吸都驟然滯澀。
是啊,退無可退。
數十年深耕東宮,他是朝野公認的太子太傅,是儲君最倚重的輔臣。朝堂之上,人人將他視作東宮臂膀,視作太子登基之後的肱骨首臣。
這己經他一人抽身便能改了的事,更何況此刻他若刻意疏離太子,不僅僅會斷了他們半生的師徒情分,甚至太子日後登基之後,心存怨懟的太子必然不會輕易放過溫家。
他身為太子太傅,理應提點太子收斂鋒芒、低調守拙,學著明哲保身。可他心底清楚,太子早己身不由己,根本無退路可退。
他的身後有盧氏外戚依託,有太子妃母家勢力裹挾,身前有寧王步步緊逼、朝堂黨爭糾纏,更有高居龍椅的帝王暗中制衡佈局。
所有人都推著太子往前爭、往前鬥,無人容許他半分退讓、半分鬆弛。
可溫家不同,畢竟他若一首再這般盡力去扶持太子,為太子拉攏朝中人才,來日未必不會引起帝王的疑心。
皇帝不一定會對太子下手,但卻有可能拿溫家開刀,太子太強,對皇帝是威脅;太子太弱,對國家是國弊。
陛下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勢大滔天的儲君,而是一個聽話可控、永遠無法凌駕皇權的繼承人。
而他們溫家也不過是這盤棋盤上供帝王操縱的棋子,可笑這麼多年他自以為玩弄人心,卻遠不如長子看的透徹。
進,是帝王忌憚,殺機暗藏;退,是東宮猜忌,師徒離心,左右皆是死局,老謀深算的他,一時之間竟想不出破局之法。
他壓下心中的自嘲與惶然,只看向溫知予道“我們溫家早己深陷局中,以你之見,此局該如何去破?”
溫知予微感意外,原以為需多費口舌規勸,沒想到他竟一點即透,還主動詢問破局之法,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
其實她今日的目簡單的很,只求讓溫家悄然退一步,少摻和東宮黨爭。
畢竟她猜到了皇帝心中真正屬意來日繼承大統之人,只怕多半是肅王蕭硯之,而非是太子,此事是她自己猜出來的,且不說她拿不準此事的真假,就算拿得準,她也不會將此事告知溫仲謙。
她太瞭解自己的父親。溫仲謙唸了一輩子師徒恩義,押了半生身家在東宮。一旦讓他知曉帝王或有易儲之心,知曉肅王才是暗流大勢,以他對太子的忠心,未必不會為保東宮、為護儲君,反手將肅王的隱秘處境、蛛絲馬跡盡數出賣。
所以,溫知予不敢賭,也不能說破。
縱使父母涼薄無情,可溫家養育栽培她多年,家中叔嬸、兄弟姐妹待她素來親厚。念及這份恩情與血脈親情,還有她日後的前程,她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整個溫家一步步走向傾覆的結局。
是以只能步步提點他,讓他順勢退避、收斂鋒芒,為岌岌可危的溫家留住一線生機,也為來日風雨飄搖的局勢,悄悄埋下一條保全滿門的後路。
溫知予神色肅穆道“藏鋒,守拙,避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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