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溫知言聞言心中亦不免多想，畢竟他雖年紀輕，可府中朝堂的動靜，也一清二楚，尤其是今日他以為父親會責罰兄長，可父親卻沒有，如此反常的舉動，加上兄長今日的話，讓他敏銳的嗅到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
但他相信兄長，而且兄長既然這般叮囑他了，那自然是有道理的，是以他也沒多言，只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
天空澄碧，碧空如洗，這一日溫知予從翰林院出來後，照常去了肅王府當差。
溫知予如往常一般被小廝引到了肅王的書房，她一進去，只見鎏金狻猊燻爐細煙輕揚，花梨小几上葵口五彩海棠瓷瓶插著幾枝初綻白薔薇，嫩瓣沾著薄露。
紫檀雲紋大翹頭案上紫毫、松煙墨、澄心堂紙、老坑歙硯排布得齊齊整整。聽到她進來的聲音，蕭硯之將手中的紫毫筆扔在了一旁，從旁邊取過乾淨的巾帕，慢條斯理的擦了擦手後，方才將手上的帕子扔在了一旁。
溫知予只一拱手從容道“下官見過肅王殿下。”
蕭硯之往下看去，面前的少年容貌絕世，眉目如畫，星眸湛然，明明與旁人穿的是一模一樣的六品鷺鷥官服，可這身簡單肅淨的官服，穿在她身上，反倒襯得人恍若瑤池仙謫，清豔絕倫，驚心動魄的容色難掩分毫。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西苑瞧見的那一幕，她還當真是招蜂引蝶呢，一個兩個的姑娘，對她可都是傾慕的很呢。
他可是聽說了溫家如今正在和蘇家議親，想來這議親的二人，便是她和蘇家那個幼女吧？
世家向來有這個規矩，一般都是先把嫡長子的婚事辦妥，才會安排底下的其他子弟，二人又有表親之誼，更是親上加親。
想到這，蕭硯之不由得想到那日賞花宴時，二人站在一處之時，儼然一對璧人。
也難怪她瞧不上宋昭華，原來是早就心有所屬。
可不知怎的，只要一想到二人日後將要成婚，蕭硯之心裡便泛起一陣難言的澀意。他說不清這心緒從何而來，明明對方是男子，他只覺滿心莫名，是以只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
說罷，他便斜倚在紫檀木嵌雲石螺鈿扶手椅上，一身硃紅妝花西爪盤蟒錦袍映著殿內天光，金線蜿蜒流轉，華貴端凝。
溫知予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畢竟人對美的事物，都是有追求的，尤其是今日肅王無論是穿的衣服，還是頭上戴的玉簪，彷彿都是精心挑選過的一般，襯得他整個人俊美非常，與她往日所見的模樣截然不同。
加上她這些日子在翰林院整日對著一班年長侍讀，乏味不己，陡然見到這般人物，只覺賞心悅目極了，她自然忍不住多看幾眼。
而蕭硯之敏銳的察覺到了她頻頻投過來的目光，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唇角，方才那點彆扭的心思，此刻才覺得好了幾分，他只對著溫知予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幾步。
待溫知予走近，他才取過案頭方才親筆寫就的一幅字，遞給了她。
溫知予雙手接過那張紙，隨後緩緩展開，紙上只寥寥六個大字：良禽擇木而棲。而他所寫的字，用的乃是歐體楷書，險峭緊斂，風骨森然。
其實溫知予一首以為蕭硯之平日多習趙體行書，先前她所見蕭硯之上奏的摺子、批閱的文書，落筆向來都是此體。
趙體流轉圓熟，筆勢溫婉流暢，看似柔和無鋒，實則骨架暗藏，最宜朝堂文書，不露凌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此刻蕭硯之遞給她的，卻是一幅臨摹歐陽詢的字。
歐字流傳千年，筆法章法本就無可指摘，可細想想歐陽詢這一生，年少時父親起兵獲罪，家中親眷大多受牽連處死，只剩他一人僥倖活下來，成了罪臣遺孤。
之後先後效力陳、隋，還短暫依附過竇建德，最後才入大唐為官，一輩子多次改投他人，處處身不由己、看人臉色，好不容易才尋到一處安穩立足之地。
拿他這般顛沛身世對照紙上這六個字，溫知予頓時便明白蕭硯之的意思，他這是拿歐陽詢之事來敲打她。
倘若她心存猶疑、兩頭觀望，甚或心生異念，下場便會同早年輾轉無依的歐陽詢一般兇險，一步踏錯，再無挽回餘地。
他還是因著那日賞花宴之事，對她心存疑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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