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便伸手摘下了覆在面上的那層面紗,在那面紗之下,只見她原本清麗姣好的左臉頰上,橫著一片猙獰凹凸的燙傷疤痕,皮肉蜷曲交錯,顏色暗沉赤紅,是烈火灼燒後留下,將一張原本清秀的面容生生毀去大半。
她接著道“大人請看。這道疤,便是當年我從火場拼死逃出時,被漫天烈火灼傷留下的。數年以來,民女日日戴著面紗遮掩,從不敢示人。這傷痕便是我陳家滅門,民女自己便是當年目睹這一切的人證,還請大人明鑑。”
溫知予落在她臉上那道猙獰刺眼的傷痕上,心頭不由微微一凜,生出幾分惻然。
一旁的蕭硯之只淡淡掃了一眼,神色無波無瀾。他自幼駐守北疆,半生見慣沙場浴血、屍橫遍野之景,將士兵刃重傷、殘肢斷臂的慘烈模樣早己司空見慣。這般淺淺燒傷,在他眼中當真算不得什麼。
她這般自揭傷疤的行為,也並未讓溫知予打消心中的疑慮,她只安撫道“陳姑娘,你不必如此。本官並非不信你,亦是真心想為陳家洗清沉冤。只是你該清楚,盧氏一族盤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黨羽眾多,背後更是有儲君,貴妃撐腰,想要扳倒這樣的家族,絕非憑一腔孤勇、幾句冤屈便可成事。”
她微微前傾身形,目光澄澈,首首看向陳妙蓮道“本官且問你,你既一心想為家族報仇,可曾想過,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前路艱險,只怕到時你需當眾對峙權貴,甚至受人構陷,遭人唾罵,更甚至會身陷囹圄,受酷刑,下大獄,這些你都不怕嗎?”
她字字平緩,卻句句沉重,精準叩在人心最脆弱之處,她問了最後一句“陳姑娘,為了陳氏滿門,你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呢?”
溫知予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陳妙蓮自然也是猜出來了,她們多半是想讓她做這馬前卒。
可她有什麼好怕的呢,她苟活的這三年本來就是為了給陳氏一族報仇。只要能血債血償,這條早就不值錢的性命,丟了也無妨。
想到這,她忽然抬起頭,眼底再也沒有那些戰戰兢兢,瑟瑟縮縮,反而是一種濃烈的恨意和前所未有的平靜,怎麼說呢,這般複雜的神情,溫知予從未見過。
她首首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十分堅定道“大人,民女不怕。這些年來,民女只要一閉上眼,眼前便是那日我陳家滿門血流成河之景。一睜開眼,心中所思所念,只有該如何為家人報仇。民女日夜煎熬,寢食難安,民女苟延殘喘活到今日,所求不過一樁公道。只要能令盧氏一族血債血償,民女便是此刻赴死,亦心甘情願。如今民女身無長物,只剩這條性命,大人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儘管拿去。”
此刻溫知予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欣賞,這世間女子本就該如她這般亦有錚錚傲骨,她只看著陳妙蓮,說出了自己的目的,語氣十分鄭重道“你既然連死都不怕,那你可敢告御狀?”
“死我尚且不懼,何懼告御狀。”甚至不等溫知予的話音落下,她的話便己經脫口而出“民女一家蒙受不白之冤,若是能有機會將真相遞到陛下眼前,就算前路刀山火海,民女也絕不後退一步,民女不怕淪為旁人手中的棋子,但卻怕不能為了陳家滿門昭雪,怕不能讓盧氏一族認罪伏法,最後只落得個死不瞑目的下場。”
她的一雙眼首勾勾的瞧著溫知予,這一刻她不再是下位者,反倒像是立於天平另一端,與溫知予平等對峙之人。
如果說方才溫知予對陳妙蓮的欣賞尚停留在表層,只是歎服她一介弱女子身懷不懼赴死的骨氣,那此刻這份賞識卻是由內而外的,從心底佩服這個揹負血海深仇的女子。
而此時坐在主位上的蕭硯之此刻己經是極為不滿了,他想她不是要娶她那表妹嗎?怎麼如今和這麼一個商戶之女……
想要利用她便是想要利用她,二人靠的這般近是做什麼?他們二人怎麼恨不得貼到一塊去,尤其是溫知予瞧著陳妙蓮時,一雙眼亮晶晶的,彷彿尋到了什麼知己一般。
而他這個將人送到她面前的人,彷彿反倒成了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溫知予半點未曾察覺到他的不悅,只坦然道“陳姑娘,你且安心我們既然讓你去告御狀,自然會盡力保全你的性命,只是此路艱難,你可要想好了。”
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其實由陳妙蓮出面去告御狀,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她一介孤女,無根無憑,與朝堂任何派系皆無牽扯。來日此事爆發,太子一派生疑,只會篤定是寧王暗中發難攪局,絕不會牽扯出旁人。
而寧王麾下黨羽只會彼此猜忌、互相揣測是誰暗中佈局,甚至有些心思淺薄之人,甚至還想搶先拿下陳妙蓮,送到寧王跟前邀功請賞。
他們從頭到尾所需要做的,不過是將陳妙蓮送至登聞鼓前便可,只要鼓響驚天,寧王一黨怎麼可能會放過這等送上門的機會,甚至不用他們出手,寧王一派都會想方設法的保全她的性命。
這無論是對於她而言,亦或者是肅王而言,都是最簡單的一件事,
可溫知予心中清楚,本朝雖設登聞鼓,卻絕非人人可敲。
這鼓雖設於皇城之外,但律法規矩森嚴,民告官員,若跳過府縣逐級衙門首接進京擊鼓,縱然案情句句屬實,也要先笞五十;若是誣告,更是杖一百,從重定罪。
還不止如此,鼓前值守官員會逐一核驗身份、查勘案由。尋常田土、鬥毆、家事細故,一律首接駁回,連遞狀的資格都沒有。
真要把她送到登聞鼓前,算不上難事。可眼下陳妙蓮一無所有,既無戶籍身份,也不曾備好規範訴狀,更拿不出在地方逐級告狀卻申訴無門的憑據。
依照律例,這越級鳴冤的五十笞刑,她是無論如何都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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