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便又倒了些水餵給了他，畢竟誰讓溫知言是她的親弟弟呢？
待安置好溫知言，溫知予己經滿頭大汗，她只想著歇一會。
而另一個醉鬼沈疏白此刻還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沒人管。
另一邊楚景淵仍纏著高書策不停斟酒，大有不將人灌倒不肯罷休的架勢。幾輪下來，高書策沒幾杯酒下肚，便也醉了，待楚景淵連喚幾聲“書策兄，書策兄……”
高書策都趴在桌子上不為所動，瞧著是徹底醉了的模樣後。
楚景淵扭頭便拎著酒壺，湊到剛喘了口氣的溫知予身側，非要同她續飲。
溫知予當真沒想到楚景淵酒量這般好，一連喝趴了三個人還沒醉倒，但她也知道不能這般再喝下去了，畢竟豪飲傷身，是以只道“秉衡兄，這般悶頭對飲無趣，不妨咱們二人換個文雅法子行令，分勝負飲酒如何？”
楚景淵自然道“好，你想如何喝，咱們二人今日便如何喝。”
溫知予微微一笑道“咱們便玩時下翰林院文人最常行的拆字雅令，規矩倒也簡單：一字拆作三個相同部件，兩字相合湊出新字，收尾須引一句七言詩句，氣韻相合才算過關，答不上來便自罰一杯，如何？”
楚景淵略一思忖，只覺這文字遊戲難不倒自己，爽快應下道“甚好，便由你先起令。”
溫知予端起空杯，緩緩開口道“品字三個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勸君更盡一杯酒。”
楚景淵幾乎沒怎麼思索，便接出了下一句“轟字三個車，餘鬥自成斜。車車車，遠上寒山石徑斜。”
溫知予淡淡一笑，接著道“晶字三個日，青爭合成靜。日日日，人閒桂花落。”
……
二人皆是飽讀詩書的才子，這套拆字雅令於他們不過信手拈來，二人互不相讓，你來我往足足對了十餘回合。
終於在溫知予接出一句“矗字三個首，黑出拼成黜。首首首，首道人間行路難。”
楚景淵再也接不出下一句之時，他端起面前的酒壺，仰頭一飲而盡，空壺重重砸在地面，瓷片崩裂，酒水漫開一地。
他抬眼望著溫知予，語氣中帶著濃重的醉意“知予兄，我今日當真是甘拜下風……不，我早就該輸給你了……”
他一句話說得看似斷斷續續，但溫知予能清楚的感受到，其實他沒有醉，但有些話，人大約只有在神智不清的時候才能這般毫無顧忌的說出來，是以溫知予也沒打斷他，只靜靜的聽他說著。
楚景淵順著桌腿頹然滑坐在地，往日鮮衣怒馬、意氣張揚的少年才子模樣蕩然無存，一身落寞頹廢。
他坐著，溫知予站著，是以他只得抬頭仰視著溫知予，他的眼神中有不甘，有嫉妒，更多的卻是落寞，他只道“你知道嗎？知予兄，我心底一首嫉妒你。我才是金科狀元，本該是京城萬眾矚目的少年郎，十年寒窗苦讀，熬盡燈油才換來一身功名。可無論詩文策論，御前應答，我次次都落在你下風，憑什麼？我處處都要輸給你，我實在不甘心。
你我同期入翰林院，本該屬於狀元的陛下嘉獎，次次都落在你身上；入朝不過半月，得升遷之人也是你。起初你只是編修，我尚能自欺欺人寬慰自己壓你一頭，如今你己是六品侍講，我不過六品修撰，你我官階再無高低之分。
我心知這事怨不得你，說到底是我技不如人，道理我全都懂，可心底的妒火怎麼都壓不住。你有家學庇佑，年少便滿腹經綸，生來佔盡天時地利。我本應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可朝堂之上、文人雅集，眾人眼裡從來只有你。
倘若你晚三年入朝該多好。世人都說既生瑜何生亮，如今看來，我連與你相提並論的資格都沒有。我時常疑惑，當初陛下為何要點我做狀元？
我也想像沈疏白一般豁達坦蕩，毫無芥蒂與你相交。還記得我們三人打馬遊街那日，春風得意，何等暢快，不過短短數月，一切怎麼就變了？我看得出來，你與沈疏白早己下意識疏遠我，想來你們也覺得我心性狹隘、面目可憎，可我實在控制不住心中的那股子妒意……我知道這非君子所為，可我不想做個君子了，我想做個小人，溫知予，你知道嗎，我曾無數次動過心思想要陷害你，可我想你又做錯了什麼呢？難道生來出眾、才學過人，便是一個人的過錯嗎？是以我沒動手，我也知道那會讓旁人更看不起我……”
他的語氣中有太多的不甘、幽怨，還有一絲對往昔同窗情誼的悵然懷念。
溫知予本以為他還要說什麼，是以並未當即接過話，等了一會，見他只頹然的坐在地上，不再多言，她這才打算開口寬慰。
此刻她心中對楚景淵己然有了幾分刮目相看之感。畢竟世人藏妒懷怨，多是暗中算計、背後構陷，可他反倒藉著幾分酒意，坦坦蕩蕩剖白心底的不甘與嫉妒，不曾藏半分陰私，這般坦蕩心性，實屬難得，世間能做到這般的人實在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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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