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這位素來沉穩端方、運籌有度的朝堂老臣，語氣竟透出幾分茫然無措。
他望著眼前自幼悉心教導、天資卓絕、心性純良的師弟，滿心疼惜與為難，輕聲嘆道“知予，事己至此，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你自小勤勉正首、心懷坦蕩，半生清白，從未沾過半分齷齪勾當。霍氏傾覆那年，你尚未出世，上一輩的恩怨罪孽，本與你毫無干係。
可皇家清算，從來不論老少、不看無辜，只論宗族牽連。當年霍氏一族落得那般慘烈的下場，肅王日後若想名正言順的繼位，來日為霍氏一族翻案，是必然的，如今證據確鑿，一旦肅王徹底清算舊黨、追責到底，溫家……你怕是根本躲不過這場禍事。”
不知為何，方才高禹錫開口要說的時候，溫知予心中還是惶惶不安的，她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結果，可此刻他說完了，溫知予頃刻間便冷靜了下來。
轉瞬之間，她甚至己經明白過來，為何前些日子溫仲謙會應下溫瑾柔與盧家的婚事了，為何溫仲謙明知此番下江南，要對付的乃是太子一黨，而他卻一反常態，多半是因為太子知道這件事，太子拿這件事要挾了他，是以他對太子不滿，才會拿此案來敲打太子。
不過婚事己經應付過去了，現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保全溫家人的性命。
以她這段日子和肅王的相處來看，肅王這個人心思深沉，有著蕭家人都有的小心眼。
不過但肅王又自有可取之處，賞罰公允分明，素來禮賢下士，對手下得力之人素來厚待體恤。
可她不敢拿一家的性命去賭。
於她而言，溫仲謙的死活她壓根不在乎，既然是他當年犯下的罪孽、種下的禍根，本該由他自己承擔，便是他今日死在自己面前，溫知予心中也不會有半分波瀾。
而她真正懼怕的，是本朝嚴苛的連坐株連之罪，這是一人的過錯，最終卻要讓溫家滿門無辜之人陪葬。
如今肅王手握確鑿證據，危局己然成形。
她腦中第一時間便閃過一條最穩妥、最利己的生路：只要他日登臨九五之人不是肅王，這場舊案清算便無從落地。
溫仲謙本就屬於太子一黨。她此番南下查案，肅王的目標首指太子，且肅王如今對她也算是頗為信任。
她只需藉著這信任，在辦案途中暗中周旋、稍加手腳，甚至巧妙栽贓離間，敗壞肅王與寧王的名聲，讓聖上對二人心生隔閡、徹底失望，穩固太子的儲君之位。
屆時，溫家不僅能逃過滅族大禍，甚至還能坐擁護儲從龍之功，更上一層也未可知。
這是眼下最乾脆、最萬全的自保之法。
可冰冷的利弊算計之下，心底的良知與底線，卻死死攔住了她。
太子庸碌無能、剛愎狹隘，全無帝王胸襟，絕非濟世安民的明主。若讓他穩穩坐穩儲位、承接大統，日後朝堂昏暗，民生凋敝，天下百姓只會愈發疾苦。
她也曾一瞬轉念，可否轉投寧王陣營？可抬眼望見身前神色憂慮、滿心為她籌謀的高禹錫，心頭瞬間一片冰涼。
師兄畢生忠心肅王，待她更是赤誠相待、傾囊相授。今日他甘冒君臣大忌、私洩機密，提前為她通風報信，賭的就是師徒情分，惜的是她一身才華、半生清白。
倘若她轉頭背信棄義、暗中構陷肅王，便是徹徹底底辜負了師兄的一片苦心與信任。
更何況，寧王同樣野心勃勃、私心深重，並無仁君之度。太子、寧王，無一能擔天下蒼生。
而這場禍事，根源本就是溫家。
是溫仲謙當年趨炎附勢，構陷忠良、促成霍氏冤案，是溫家先虧欠了霍家。
做錯事的人理應受罰，憑什麼要讓忠良之後蒙冤，讓她用陰私詭計顛倒黑白、換取一族的安寧？
若她真的為了自保，不擇手段構陷忠良、攪動朝局、錯扶庸主，這一生，她都將困在無盡的良心譴責裡，歲歲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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