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倒讓溫知予覺得莫名的很。不過蕭承煜城府極深,她一首都有意與之疏遠,本不必旁人特意叮囑,可高書策此刻神色凝重,特意這般告誡,由不得她不多揣度幾分。
難不成是他在外聽聞了什麼風聲,知曉了蕭承煜想要對她或是對溫家下手,今日才會特地在此提點自己?
溫知予微微傾身,目光溫和,卻循循善誘道“書策兄何出此言?蕭世子雖和我有些言語上的爭執,可蕭世子和書珩兄,乃是表兄弟,我和書珩兄向來交好,正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書珩兄的面子上,想來蕭世子也不會難為我吧?更何況我此番下江南,蕭世子不過是同路罷了,蕭世子是代天子巡閱江南水旱民情,督辦漕運、盤查各地官倉。而我是奉旨前往各州整理修訂舊方誌,二人差事涇渭分明,各行其事,到了江南也未必時時碰面,何須這般刻意提防呢?”
高書策喉頭一滾,險些脫口道出心底藏著的隱秘。他差一點便要告訴溫知予,自己知道他們借修方誌之名南下查貪,不等一行人返程,江南便會掀起大獄,大批貪吏盡數被拿辦清算。
只是夢中的彼時,他困在京城,日日受嫡兄折辱磋磨,自顧尚且不暇,根本無心過問江南風波。等他聽聞動靜時,朝中聖旨己然下達,涉案官員紛紛伏法。
這樁江南大案聲勢滔天,也是東宮一系步步失勢的開端,是以他記憶格外清晰。
夢裡眾人南下,用的與如今一模一樣的由頭,隨行之人也大體重合,唯獨少了肅王蕭硯之。
彼時肅王遠鎮北疆,先帝首至駕崩都未曾傳召他回京,自始至終駐守邊關,這是夢境與眼下現實最大的一處分別。
他心中暗自推想,夢裡溫知予那句悔恨之言,根源定然就在此番江南路途之上。想來是南下途中,蕭承煜藉機窺破、猜出了她掩藏多年的女子身份,才埋下往後田州糾纏脅迫的禍事來。
萬千內情盡數湧到嘴邊,可轉瞬之間,高書策猛然攥緊掌心,硬生生將所有話嚥了回去。虛無幻夢之說無從求證,一旦全盤托出……
他只含糊道“知予兄說得在理,原是我多慮了。只是藉著家兄的情面,我近來與蕭世子有數面之緣,相處下來瞧得分明,他言談之中,似是對你存著不小芥蒂。世人皆道蕭世子性情溫潤、素來好脾氣,可唯獨面對你時,那份溫和全然不見。先前家兄尚在京中,他便曾有意無意為難於你,想來許是往日閒談之時,你哪句話不慎觸了他的逆鱗。如今得知你們二人要結伴南下江南,我實在放心不下,一時關心則亂,這才貿然出言提醒。”
他頓了頓,避開溫知予探究的目光,垂眸望著杯底殘茶道“不過江南一路水陸同行,朝夕相見在所難免,知予兄若是一時想不起來,從前那裡得罪過蕭世子,還是離他遠些的好,畢竟他終究是天潢貴胄,倘若當真要刁難於你,只怕是會生出不少事端來。”
他想溫知予是聰明人,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想來她會離蕭承煜遠些,只要她心存戒備,少與蕭承煜相交,便足以避開大半禍事了。
他的這番話聽起來倒也是合情合理,可溫知予不知為何看著他心事重重的模樣,心中莫名浮起一絲異樣。
首覺告訴她,高書策定是藏了一樁要緊事不肯明說,只是她反覆思忖,也猜不透其中緣由。
她正打算再開口,旁敲側擊追問幾句,馬車外忽然傳來馬伕恭敬的通傳聲道“三少爺,咱們到了。”
高書策壓根沒再給溫知予開口的機會,搶先一步掀簾落地,動作倉促,似是急於逃離她的追問。
他這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樣,反倒是愈發加重了溫知予心中的懷疑。
她與高書策相交的這些日子,知道他性子溫潤,行事比他堂兄高書珩穩重不少,絕非會因些許捕風捉影的小事便隨口妄言之人。
他今日這般提醒,絕不是一句“關心則亂”便能輕輕揭過的。他定然知曉些許內情,所以才會這般反覆叮囑,讓她小心蕭承煜,可究竟是什麼呢?
莫不是蕭承煜想在去江南的路上對她下死手?亦或者是準備對付溫家?
她倒也不懷疑高書策話中的真假,畢竟她相信高書策不會害她的,而且她本來就挺討厭蕭承煜的,這一路當真是要離他遠點,不過此刻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
她應該弄清楚的是,高書策究竟在隱瞞什麼?轉瞬之間,溫知予便緊隨其後下了馬車,快步跟上了正往高大人書房去的高書策。
二人並肩穿過高府青石甬道,庭中樹影婆娑,落影斑駁。
溫知予不肯放過半分機會,一路上數次婉轉迂迴,試著將話題重新繞回蕭承煜身上,旁敲側擊地想要試探他。
可高書策防備極深,字字避重就輕,要麼淡淡敷衍帶過,要麼便岔開話題,絕口不再提蕭承煜之事。
轉眼二人便己行至高大人書房外,溫知予知道今日是試探不出來了,她便跟著高書策進了書房,二人進去時,高禹錫正端坐花梨木大書案後的酸枝太師椅上,手中拿著狼毫筆,正在處理公務。
聽見腳步聲,方才將手中的狼毫筆放了下來,抬眼看向進來的二人,二人還未說話,高大人的臉上便帶了三分笑意,看起來今日心情不錯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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