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眼前這個曾被他視作父親的人，那聲“皇伯父”，他再也喚不出口。先前太后勸他，帝王命在旦夕，不如讓他安然離世，陳年舊事不必再翻。他不願太后憂心，當時應下，心中卻從來未曾放下，更不能不問。
他的眸光陰沉至極，一字一句道“陛下，你為何要殺害我的父王母妃？我父王，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骨肉至親，為什麼你連自己的親弟弟都容不下？”
皇帝沒想到這件事都被查了出來，他望著那張與自己親弟弟如出一轍的面容，心頭猛地一震，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凍住了，方才還滿是癲狂怨毒的氣焰，霎時間消了大半，只剩下了倉惶和無措。
少年眼底翻湧的恨意首白滾燙，狠狠燙在他心上。
帝王驟然生出滔天悔意。
他悔，悔自己當年心慈手軟，未曾斬草除根。
早知今日東窗事發，早知自己會落得被親侄當面追責、受盡怨恨的下場，當初他便該一併除了這孩子，何來今日數十年的煎熬對峙？
當年他本是動了殺心的。可夜裡夜夜驚夢，亡弟滿身血色立於床前，聲聲詰問，問他自己甘願赴死，為何連稚子無辜都容不下。
是心底深重的罪孽與恐懼，困住了他的屠刀。
他不敢殺，怕亡魂索命，怕天譴報應。於是便用極盡的偏愛與縱容彌補，將所有虧欠，悉數補償在蕭承煜身上。
他待他親如骨肉，教他讀書，予他權寵，縱容他驕縱，真心實意將他視作親子疼愛。
朝夕相處數十載，那份疼愛漸漸從彌補愧疚，變成了真切的孺慕羈絆。
可這份溫情底下，永遠壓著血淋淋的陰影。
蕭承煜越長越大，眉眼愈發酷似懷王。每每望見這張臉，他眼前便浮現出當年弟弟慘死的模樣，心底的恐懼、猜忌、不安便層層疊加。他貪戀這孩子的溫順親近，卻又越來越畏懼見他。
他享受著蕭承煜純粹真摯的孺慕，卻日日活在自我煎熬之中。
如今真相盡數揭開，偽裝了十幾年的慈和長輩面具轟然碎裂。
面對蕭承煜刺骨的質問與滿眼恨意，帝王張著嘴，氣息紊亂，竟半句謊言也編不出來。
好半晌，帝王像是被抽乾了渾身氣力，頹然倚坐在床榻之上。方才那一番激烈辯駁，本就是迴光返照，全憑一股怨憤硬吊著一口氣。如今一樁樁罪孽盡數攤開，那股撐著他的勁道驟然崩斷，手臂無力垂落。
他望著蕭承煜，聲音嘶啞破碎，氣息斷斷續續，每說一句都要喘息許久。
“我忌憚北疆霍家……他們手握重兵，根基太深，我沒有合適的由頭動他們。”
他咳著血，目光渙散，不肯首視眼前人。
“你父王和霍家走得近。若是他死在北疆……我便能借宗室遇害之名，問罪霍氏。再以此事說動太后，令宋家出手。”
“宋家沾了這件案子的血，便有把柄握在我手裡。霍家一除，宋家也被我拿捏。”
他望著蕭承煜，眼神渙散，低聲喃喃，還在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自我辯解“江山為重……朕這都是為了蕭家社稷，為了天下蒼生，才出此下策……”
“宋、霍兩家權勢滔天，盤根朝野、手握重兵，早己勢大難制，朕不得不防。彼時皇后誕下嫡子蕭硯之，滿朝文武紛紛上奏，力請立嫡子為儲。可朕當時正值壯年，若早早冊立太子，一旦霍家心生異心，借霍皇后後宮之勢、挾儲君以令朝野……朕的龍椅，如何坐得安穩？”
“若是幼子臨朝，主少國疑，朝政必被霍、宋兩家把持。到那時，這蕭家江山，到底姓蕭還是姓霍、姓宋，誰能知曉？”
“你父王……他都懂的。”
他眼底閃過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執念，聲若蚊蚋，垂死狡辯道“他知曉朕的難處，知曉朝堂隱患、江山危局。他是自願赴死鎮守北疆，以身入局……朕從未逼他，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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