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嘆一口氣，方才開口道“陛下，你說皇權無情、亙古皆然，說身居帝位，必生猜忌，可溫大人曾教過我，君臣相待，本為雙向，非是君王單向奴役臣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非帝王一人私器，豈可憑一己疑心，肆意屠戮忠良？
你一生都覺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信奉功高必誅、無情御下，可你從未懂過真正的君臣道義。君守仁道，臣盡忠心；君若失德，義便不存。霍家世代忠良，無半分過錯，你僅憑臆測猜忌便痛下殺手，這不是帝王權術，這是昏庸無道，陛下，你不過是個昏君罷了。”
他這一席話，字字如冰刃，狠狠撕去皇帝為屠戮功臣、殘害手足、逼死髮妻所披上的那層“為守皇權、為安萬民”的遮羞布，將他畢生偽飾盡數戳破。
皇帝一生自詡明君仁主。他自知功業難及堯舜上古聖君，卻深信足以比肩唐宗宋祖這般前代英主。
可如今，竟被人首指為昏君。他胸中怒火翻湧，甚至連思索他口中的溫大人是誰的心思都沒有，反而是隻顧著用殺人般的目光看著他，若不是殘軀只剩一絲遊絲吊著性命，恐怕早己掙扎著撲下龍床，親手扼死眼前之人。
倒是蕭硯之聽著他這離經叛道的言論，想起了還在養傷的溫知予，平安口中的溫大人，自然不會是溫仲謙。
平安跟著的人只有溫知予，那這番話只能是出自她之口了。
江淵傳來的訊息她如今還昏睡著，未曾醒來，這話聽起來倒不像是她會說的，她瞧著可是再忠心不過的臣子，不過想想她都敢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做出這等驚世駭俗之事來，再說出這等離經叛道的話來，倒也不足為奇。
想到這，他只覺得自己對溫知予的瞭解，還是太少，應該再多一點，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關於她的一切。
而平安對帝王那陰鷙惡毒的目光，彷彿半點未曾察覺，只一字一句道“你篤定我來日會功高震主，篤定我與王爺終會反目，不過是以己度人。你這輩子困在皇權猜忌裡，雙手沾滿忠良鮮血，便以為世人皆如你一般貪婪多疑，涼薄無情。”
“可王爺與你不同。你嗜殺固權，他撥亂安民。你以猜忌治天下，他以道義定乾坤。你說他比你狠，可他的狠，是除奸佞，從不用在赤膽忠心之人身上。”
說這話時，他餘光淡淡掃過蕭硯之。果見他神色舒展，先前那股陰鷙冷厲之氣消去不少。這本事，也是從溫知予那裡學來的，這種不動聲色的恭維，向來最讓人受用了。
殺人誅心，他只又道“陛下，你大可以在黃泉之下好好瞧著，瞧著來日我與殿下是如何反目成仇的，只是你別忘了，霍家一百多條冤魂此刻亦在地下瞧著你，哦，對了，還有你的親兄弟，懷王殿下。”
他這句話話音剛落，乾清宮沉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推開，晚風攜著夜色湧入，吹散了殿中濃重的藥腥與血腥。
蕭承煜緩步而入，一身素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掙扎痛苦。宋臨川緊隨其後，默然立於後側。
二人入殿，率先對著上位而立的蕭硯之行禮，禮數週全。
行完禮後，二人方才看向龍床之上的帝王。
帝王本就氣若游絲，方才被平安一番話戳破畢生心魔、舊事陰私，心神巨震之下，胸口血氣翻湧不止，劇烈地咳喘起來，慘白的臉上血色盡褪，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殿中走來二人。
待他看到宋臨川后，一時竟氣息紊亂，險些徹底閉過氣去。
而蕭承煜立在殿中，目光沉沉落於龍榻之上，只覺得百感交集，心亂如麻。
他該恨眼前之人的。
此人是屠戮他父母的罪魁禍首，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殺父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可人心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利器，愛恨亦無法一刀兩斷。
自他記事起，他便長於深宮，無父無母，太后因著幼子早早的便沒了，幼子膝下又只有他這一個兒子的緣故，就將所有的偏愛與縱容盡數給了他，寵得他無法無天，肆意妄為。
年少最張揚跋扈之時，他風頭無兩，連東宮儲君，都要對他退讓三分。
可眼前的帝王，待他從來與太后不同。
皇祖母的疼愛是毫無底線的縱容，是彌補他身世可憐的溺愛，任他任性胡鬧，從不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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