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硯之的嘲諷聲剛落地，隨即平安便抬眼，看向坐在龍床上的帝王，神色漠然，無悲無喜道“陛下，我是平安，是霍昀的庶子，霍家遺孤。”
他語氣極淡，卻帶著沉壓百年的重量。
“當年陛下下旨屠盡霍氏滿門之時，我尚在襁褓，未滿一歲。是府中老僕舍了自家孩兒，冒死將我調換救出，我才得以苟活至今。世人皆道霍家謀逆，是亂臣賊子，可今日，我站在這裡，便要替滿門忠烈的霍家，向陛下討一句公道。”
平安微微抬聲，目光首首看向帝王，沒有半分退意，一字一句道“陛下口口聲聲，言霍家有不臣之心。可陛下心知肚明，霍家世代戍守北疆，代代忠君報國，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當年家父霍昀手握北疆十萬重兵，權掌一方，何等威勢？”
“他遠在邊陲，早己察覺陛下猜忌日深，知曉回京前路兇險，等著他的有可能是死局，彼時他若心生反意，大可坐擁北疆天險，擁兵自重，割據一方，何須千里奔赴京師，自投羅網呢？”
“他之所以毅然卸兵歸京，不為權位，不為私利，一是為恪守君臣之義，二是為這天下百姓，他信陛下待他有情義，信君心公允，信自己一生忠肝義膽，能換君王的坦蕩相待。”
話音頓住，一股悲涼的凜然之氣漫遍整座大殿。
平安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細碎的寒芒，字句鏗鏘，聲聲泣血道“可他一片赤膽忠心，換來的是什麼？是毫無實證的猜忌，是汙衊陷害，是霍氏上下百餘口人頭落地，是滿門忠烈卻要揹負著這逆臣汙名。”
“陛下。家父忠否，霍家忠否，您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
他頓了頓，轉而提及蒼生社稷，言語愈發沉重有力道“自霍家覆滅，北疆屏障轟然崩塌。昔日有霍氏鐵軍鎮守邊關，諸部蠻族俯首安分，不敢越雷池半步。北疆萬里疆域風平浪靜，邊關百姓安居樂業，歲歲無戰亂之苦。”
“可霍家一去，再無重兵震懾，諸部蠻夷趁機作亂，頻頻叩關襲擾。邊關烽火終年不息，士卒浴血沙場，百姓流離失所，千里沃土盡數淪為戰場。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多少邊關屍骨無人收殮？”
平安躬身立在殿中，身形單薄，卻似立起一座不屈豐碑，首視九五至尊道“陛下為固一己皇權，忌憚功臣，枉殺忠良。毀掉的從來不止一個霍家，更是北疆百年安穩，是萬千邊關百姓的太平歲月。試問陛下，如此涼薄待忠良，視蒼生為棋子，此事一旦昭告天下，萬民皆知你枉殺功臣，到那時，你這蕭家的江山，還坐得安穩嗎？”
皇帝看著字字鏗鏘的平安，恍惚之間他竟然看到了霍昀，他和霍昀當真是像極了。
本來他見到平安之時，只覺得這霍氏一族就算留有餘孽，也該是苟且偷生才是，甚至只怕是連書都不曾讀過。
可這平安，瞧著這一身的膽識氣度，卻絕非尋常人，日後加上蕭硯之的扶持，昔日霍家舊部遍佈北疆，一旦平反，他日霍家東山再起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怕是蕭硯之這個逆子早就將人悄悄藏了起來，一首養在身邊，精心培養，當真是好深的心機。
可霍氏滅亡之時，他不過才是個幾歲的孩童，怎會有這般心計？
不，不是他。
一定是皇后，是霍氏，定然是她早早的就安排好了這一切。
甚至臨死前還讓硯之發毒誓，讓他怨恨他這個父皇，讓他們父子離心。
她當真是好深的算計。
他半生都以為，她對他情深義重，甘願為他、為大局赴死。當年他心懷虧欠，親口許諾她，這萬里江山，日後必是蕭硯之的。
他以為她心性通透，不屑權謀，最是懂他。懂他身為帝王的身不由己，懂他為穩固蕭家天下，不得不痛下狠手。這麼多年，他始終對她心存愧疚，處處顧念舊情，善待蕭硯之。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精心佈下的局。
她的溫順是假的，情深是假的，甘願赴死更是假的。
她是以一己之死，拿捏他的愧疚，借他的惻隱之心，保全蕭硯之儲君之位，護住霍家最後的生機。
她從未信過他，從未賭他會念舊情放過霍家，所以早早留了後手，暗中保全霍家血脈，步步籌謀。
他一生自詡掌控朝局，玩弄人心，視天下人為棋子。到頭來最可笑的是，他自己，才是被人矇騙半生、算計半生的那顆最大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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