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無意戳破。她己經累了，她年事己高，來日無多。無論哪一位孫兒登臨大位，她終究是名正言順的太皇太后。
她這一生困於深宮，步步周旋，為兒女籌謀，為宋家保全勢力。可兒子登基之後，她便日日活在他的猜忌之下，夾在母家與皇權之間，左右煎熬。
如今母家無需她再費心謀劃，唯一的兒子命在旦夕，親手養大的孫兒也背棄了她。餘下殘年，她只想為自己活一次。
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上皇帝枯瘦的額角，動作溫柔，一如數十年前，皇帝年幼染病時，她也是這般徹夜守在床前照料他的，眼底恨意仍在，可更多的，是無盡的唏噓與悲涼。
這權利皇位，讓人變得是面目全非。
蕭硯之上前，禮數依舊周全，與往日分毫不差，看不出半分平亂定鼎、掌控朝局的張揚傲氣。
他神色恭敬道“孫兒見過皇祖母。皇祖母年事己高，孫兒聽聞皇祖母昨夜在此守了一夜，您年紀大了，回去歇息回吧。父皇這裡交給孫兒便可。”
蕭承煜連忙跟上，柔聲勸道“皇祖母，您回去歇一歇，皇伯父這邊，有皇兄照看。”說著伸手要扶太后起身。
太后心裡明鏡一般，如今皇宮盡在蕭硯之掌控。二人雖是祖孫，可這情分可是淡薄的很，當著殿內眾人，一是她不願當眾折了他顏面，二是何必得罪他呢？給宋家留些餘地，是以不再多言，任由蕭承煜攙扶，緩步離開乾清宮。
厚重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殿外的一切動靜。
殿內瞬間寂靜無聲。
蕭硯之臉上溫和恭謹的神色寸寸褪去，周身瞬間覆上凜冽寒涼的威壓。他漠然道“都退下吧。”
殿中值守的太醫、隨侍內侍不敢有半分遲疑，躬身垂首，悄無聲息地盡數退出乾清宮內殿，片刻便走得乾乾淨淨。
偌大寢殿，唯獨餘下龍床旁的總管太監方敬佇立未動。
蕭硯之目光冷冽掃向他，淡淡道“方公公，還不退下。”
方敬看了一眼完全變了個人的蕭硯之，從前的肅王給他的印象是恪守本分、沉斂自持，可此刻的肅王他鋒芒畢露、戾氣凜然，與方才的他完全判若兩人。
他不知為何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他並不想退出去，畢竟他忠心的人只有當今陛下。
他初入宮時，只不過是個受人欺凌的小太監，卑微如螻蟻，那時的他病了，一場高燒，像他這樣的閹人，命是最不值錢的，壓根沒有人管他，他差點就死了。
是當年尚且身為皇子的陛下，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命人給他請了太醫，才救下了他這條性命，從那之後，他便開始跟在陛下身邊侍奉。
數十年深宮沉浮，他一無所有，無親無故，是帝王給了他生路，給了他權勢，他從一個人人都可以欺凌的小太監，一步步走到御前總管的位置，他的命是陛下給的，他的榮光是陛下賞的。
是以他此生唯一忠心，從來只有龍床上奄奄一息的帝王。
他心知肚明，此刻執意不退，定會徹底惹怒這位即將登頂的新帝。他更清楚自己的生死榮辱，盡數捏在蕭硯之手中，他只需一句話，他便難逃一死。
可他依舊寸步未移。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一旦退出去，龍床上油盡燈枯的陛下，只怕當真再無生機。
是以他只斟酌道“殿下，老奴侍奉陛下一輩子，從潛邸到深宮，半生性命皆繫於陛下一身。如今聖體垂危、命懸一線，須臾離不得人照料。求殿下容老奴留在此地，陪著陛下走完這最後一程。”
該拿到的權、該坐穩的勢，蕭硯之早己盡數握在手中。
他今日入乾清宮，從來不是探病，而是來與這位帝王算一筆積壓多年的血賬。
有些話，再不說，便再也沒有機會說了。他也曾許諾蕭承煜，必給他親手手刃殺父仇人的機會。
眼前忠心護主的方敬，此刻礙眼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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