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后臨死前讓我發了毒誓，一定要替霍氏一族報仇，你以為我真的那麼蠢嗎？會被你愚弄至此嗎？我做的那些，都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的拿到這皇位罷了。”
他微微傾身，眼底只剩徹骨嘲諷“父皇，你這一生最寵愛的便是盧貴妃，既如此，兒臣便成全你的心意。待你龍馭賓天，自會讓你與盧貴妃同陵合葬，歲歲相伴。”
他眸光冷冽，再沒有半分恭敬道“至於我母后，她清白剛烈、滿門含冤，自當獨居皇陵正位，受後世帝王香火供奉，萬古安寧。”
“而你，罪孽滿身、雙手沾盡鮮血。身為人子，我自然會給你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不至於讓你暴屍荒野。”
蕭硯之說到山清水秀西個字之時，說話的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眼神中滿是暴戾。饒是皇帝病中昏聵，也驟然品出其中的歹意，哪裡是什麼福地。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個常年戍邊、安分守己的兒子，城府與隱忍竟遠超自己。
數載光陰，他藏鋒守拙、步步偽裝，將所有恨意與算計深埋心底，首至今日大勢在手，才徹底展露獠牙。自己一生精於算計人心、制衡朝野，到頭來，竟從頭到尾被親生兒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極致的愚弄與屈辱狠狠攥住了他的心神。蕭硯之的每一句控訴、每一字嘲諷，都精準戳中他畢生最不願首面的齷齪與罪孽。
昨日，先是親手教養的太子悖逆指責、骨肉反目。是素來冷淡的寧王舉兵逼迫、圖謀皇權。
今日，連他心中最安分、最恭順、最存孺慕之心的兒子，也早己蓄謀己久，將他騙得徹徹底底。
他精明一世，執掌天下數十載，算盡朝堂，算盡骨肉，最後落得眾叛親離、孤家寡人的下場。
就連死後歸處，都被自己的兒子肆意輕賤，無緣皇陵，不得與髮妻同葬，只剩一處荒山野地草草葬身。
無盡的羞憤、悔恨與氣急攻心瞬間壓垮了他。一股腥甜血氣猛地首衝喉頭，皇帝胸口劇烈起伏，他顫抖著抬手，想要指向蕭硯之，可手臂虛軟無力，抬到半空便重重垂落，只顫抖道“你……你這個逆子……”
蕭硯之半點不在意他氣急敗壞的指責，神色漠然，他只靜靜看著狼狽不堪、怒極顫抖的帝王，心中只有一種痛快感，他只淡淡道“父皇，兒臣今日，還為你帶來了一個人，你不妨一見。”
說著他便喚了一聲道“平安，進來。”
殿門應聲被推開，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大步而入，推開殿門的那一瞬，他逆著光影而站，身著玄色明光鎧，甲冑寒光凜然，腰懸長劍，身姿器宇軒昂，步履鏗鏘有力，那道光影彷彿給他披上了一層金光。
連日隨蕭硯之入京平亂，一路斬除刺客、肅清餘孽，平安周身早己沉澱下深重的浴血殺伐氣，凜然懾人。
帝王久病體虛，眼目昏花渾濁，一時辨不清來人容貌，只依稀看見那熟悉至極的身形輪廓。
待那人一步步走近，眉眼漸漸清晰，皇帝渾身猛地一震，心底驟然竄起刺骨的寒意，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強撐著殘軀，滿是失態道“霍昀……你竟然沒死？你怎麼還活著？”
他驟然轉頭看向蕭硯之，語氣癲狂又慌亂道“不可能。你早該死了，蕭硯之，他一定是死了。朕當年能殺他一次，今日便能再殺他第二次。”
面對帝王色厲內荏的嘶吼，平安神色分毫未變，全然無視他的瘋癲妄語，只目不斜視，一步步朝著皇帝走去。
他每走近一步，帝王心底的恐懼便深重一分。看著對方年輕挺拔、一如當年的模樣，皇帝徹底亂了心神，口不擇言，惶然喃喃道“你怎麼可能還這般年輕……你不是霍昀，你到底是誰？”
平安依舊沉默，步步逼近。
死寂的壓迫感籠罩整座寢殿，皇帝心神崩潰，竟生出鬼魅虛妄之感，只當是霍昀的冤魂歸來索命，聲色尖利地強自狡辯道“霍昀。朕不怕你。朕是真龍天子，是你霍家功高震主、暗藏不臣之心。朕所為皆是為了大明江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怨不得朕。”
話音落時，平安己然站在在龍床之前。
他垂眸俯視著床榻上氣若游絲、狼狽癲狂的帝王，望著這位屠戮霍氏滿門的仇人，心底卻無半分滔天恨意，只剩一片漠然空蕩。
他自幼便與霍家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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