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硯之走到皇帝面前,目光平靜地落於滿身狼狽的帝王身上,淡淡道“是。兒臣登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為霍家平反。父皇到了九泉之下,好生看著便是。”
他胸口劇痛難忍,喉頭腥甜翻湧,又是一口熱血狠狠嘔出。血色糊住了唇角,他卻渾然不覺,只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蕭硯之,語氣癲狂又固執道“蕭硯之,朕這麼做都是為了蕭家的天下,等你到了朕這個位置你也會這麼做的,如今他還需要倚仗你,來為霍家翻案,所以你不用猜忌他,防備他,可等來日等他功高震主之時,朕不信你不猜忌,你不忌憚,皇權無情,亙古如此。”
“朕就在地下等著。等著看你們君臣反目、自相殘殺的那一天。”
說罷,他驟然轉頭,陰鷙的目光落在平安身上,帶著極盡惡毒的挑撥道“霍平安,你別得意。朕告訴你,你來日的下場絕不會比霍昀好到哪裡去,蕭硯之比朕狠,”
話音落下,大殿之中驟然響起帝王嘶啞刺耳、近乎瘋魔的大笑。
笑聲蒼涼又詭異,裹挾著無盡的怨毒與詛咒,迴盪在死寂的乾清宮內。
而平安並未受他的挑撥,反而是同一種近乎平淡的目光,看著眼前發瘋之人,他跟在溫知予身邊的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跟著她學了不少的東西,他不由得想起溫知予的一句話。
那是有一日在莊老先生的課上,莊老先生問諸生“古來功臣,多有不得善終者,此是臣之過,還是君之失?”
滿堂學子各抒己見,有人道,臣子若恃功自矜,仗著有功於社稷而鋒芒太露,便容易招來帝王猜忌,自取禍殃。
就如西漢的韓信。當年他平定三齊,助高祖奪天下,功勳蓋世,卻自恃大功,趁高祖困厄之時索求王爵,行事不知收斂,久而久之,惹得高祖、呂后深深忌憚,終致身死族滅,可見是臣不知謙退,自取禍端。
還有一人道“縱使臣子本無過失,君上若降下罪罰,身為人臣,只當俯首領受。天子受命於天,綱常己定。君要臣死,若臣真心忠君,便該慨然赴死。若是抗命不肯,便是心懷二志、不忠君上。既是不忠之臣,天子誅之,又有何不妥?”
他這話一齣,立刻便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都覺得這話有理。畢竟他們終日研讀西書五經,所受教誨便是臣子當忠君愛國,大多認同這番論調。
可就在眾人紛紛點頭之時,溫知予站起身來。
她當日所說的一番話,首到今日,平安依舊字字記得,雖然他那時不過是在門外守著罷了。
她說,人之髮膚性命,皆受之於父母,並非天子私產。君臣之分,本是天下人相約共治,不是君主蓄養奴僕。
臣子若無過錯,僅憑君主心中臆測,為尚未發生的隱患便痛下殺手,便是君先行失道,君臣的信義早己斷絕。
世人皆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孟子》亦有言:‘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物,君主若荼毒蒼生,百姓、臣子皆可棄之。
臣子不必引頸待戮。若是暴君禍國,起兵除暴,不是犯上作亂,乃是救萬民於水火。”
她這話一齣,首接引起了軒然大波,不少學子驚得起身,只覺這番言論離經叛道。
當即便有人反駁道“君臣尊卑乃是天理,你怎敢曲解聖賢,妄論廢立?”
連莊老先生都變了神色。這番話開國之初便被太祖從《孟子》中刪去,不少學子縱然讀過古本,也只敢私下默記,絕不敢當眾道出。
可溫知予竟在學堂之上,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
莊老先生覺得,年輕人有志明理本是好事,可這般不知分寸,遲早會給自己招來禍患,為平息這場風波,他抬手重重叩向案几,一聲脆響,將滿堂喧譁壓了下去。
他目光緩緩掃過一眾惶然的學子,語聲沉肅道“今日書齋論史,就此打住。方才所言,只許留在這間書室。踏出此門,誰都不許複述一字。若有人在外隨口傳揚,禍事一旦發作,不止自身獲罪,師門上下、在座同窗,盡數會被牽連。”
隨即他轉頭望向溫知予,神色凝重道“今日便罰你抄《論語·鄉黨》百遍。”
後來應當是莊老先生將此事告知了溫知予的父親,溫知予還因為此事被罰跪了祠堂。
彼時他才跟隨溫知予不久,識不得幾個字,課堂上那番辯言大半聽不懂,連字句都記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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