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向東走了很久。
海在她身後合攏，像一本書合上了最後一頁。
她腳下的土地越來越硬。硬土下面，那粒她在海邊埋下的東西，正在翻身。
那是青銅的種子。它睡了一千年。
等它醒過來，人間已經換了模樣——西邊有座城，陶片上畫著太陽，桑林裡養著蠶。
人們叫它蜀。
蜀國最高的祭壇上，立著一棵樹。
不是活樹。三丈高的青銅樹，三層枝，每根枝頭蹲著一隻鳥。
一共九隻。
樹下站著一百個戴面具的祭師。
面具的眼睛，鑄得很高。高到看不見人，只看見天。
元落在最高的那根枝上。
她記得這棵樹。三百年前她來過，那時它還會響。
現在它不響了。
“樹不鳴。”大祭司說。
“三年了。”老祭師答。
“三年不鳴，就是神不要我們了。”
“那就再送一次。”大祭司抬起手，“選童子。”
人群裡有個女人軟了下去。被人拖走時，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沒敢哭出聲。
蠶站在最外圈。
他十六歲，資歷最淺。青銅壓著鼻樑，生疼。他不敢伸手去扶——上個月的祭典上，有個同伴隨手扶了下巴上的面具，被人打斷了手。
他盯著自己的腳背，數呼吸。
一下。兩下。
頭頂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唸了他的名字。
“蠶。”
他猛地抬頭。
九隻銅鳥裡，最高的那一隻，轉了轉頭。
元在樹頂懸了三天。三天裡她只弄清楚一件事：樹不鳴，不是神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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