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那張面具的眼孔，本來是朝著天的。他一仰臉，眼孔就正對著樹頂——正對著那團誰也看不見的金藍色光。
“你叫什麼？”元在他耳邊問。
“蠶。”
“蠶。”元說，“替我說一句。”
“說什麼？”
“萬物有靈。”元說，“皆可共生。”
蠶張開嘴。
他沒發出自己的聲音。
那一瞬間，祭壇上一百張青銅面具的眼孔裡，同時亮起一點微光。
一百個祭師，一齊開口，聲音疊成一個人：
“萬物有靈，皆可共生。”
大祭司踉蹌著跪了下去：“神……神降了。”
“我不是神。”元藉著一百張嘴說，“我是替那九隻鳥說話的。”
蠶抓起臺上鑿祭器的銅鑿，衝到樹幹前，照著最低的那道銅環砸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銅環裂了。
血殼塌下去一塊。風灌進空心的樹幹——
九隻銅鳥，一齊長鳴。
那聲音又清又冷，像三百年沒哭過的人，終於哭出了第一聲。
滿城的人抬頭。桑林裡的蠶農放下筐，陶作坊的匠人摔了手裡的泥，連王宮裡的王都跑了出來。
他們沒聽懂這句話。但他們都聽見了那個聲音。連三百里外煮鹽的灶戶都停了手，鹽滷在鍋裡結了層白霜也沒人去刮——他們也說不清聽見了什麼，只知道這一刻，該停下手。
“記住今天。”元對蠶說。
“記住什麼？”
“記住是你砸的第一下。”
蠶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掌，忽然紅了眼眶。
“你哭什麼？”元問。
“我娘說過，總有一天會有人叫我的名字。”他說，“我以為她騙我。”
元沒有回答。她這七天一個字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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