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走到中原的時候，天上沒有鳥。
那一年周原起了火。燒的是隴上的草坡，火頭從東往西走，走過的地方只留下黑根。第二年春天，那片坡上什麼都沒長出來。
火是周人自己點的。諸侯朝歌獻火，從渭水往西送，送到周的地面就熄了——他們說周王不納火。
姬昌那時還在牢裡，沒資格納不納。可火還是送到了。
能飛的都往西跑了。跑得慢的，被煙燻下來，落在路邊的溝裡。
一個孩子蹲在溝邊，用樹枝去戳那隻鳥。
“死了。”他說。
“死了還不好？”他爹在後面拽他，“死了今晚有肉。”
“可週原的火把鳥都燒沒了。”孩子說，“沒燒過的，才有肉。”
他爹愣了一下，拽著他走了。
孩子被拽走時還在回頭看那隻鳥。
元記住了這個孩子。往後她經過每一堆火都問一句：燒的是誰家的木。
羑里的城牆不高，是土夯的，被雨衝出一道道溝。
城裡關著一個人，關了七年。
守火人粟在牆根下蹲了三天。
他八十一歲，走不動了。三百年前這盞燈從蜀地走到中原，換過十七隻手。傳到他這裡時，銅皮已經磨得發亮。
“還傳得下去嗎？”他問天空。
“傳得下去。”元說。
“我這把年紀。”粟說，“周原那場火，我背了兩鬥水，才把自己這盞保住。”
“火會滅？”
“水會。”粟說，“人身上著火的那部分滅不了。我這盞不是照路的，是把火從一個人身上，接到另一個人身上。”
“你傳的不是你自己。”元說，“傳的是那句話。”
粟把燈掛在牆頭的草窩裡。
燈火一晃，被風吹得歪了歪，又首起來。
牆裡那個人，正在推演什麼。
姬昌蹲在草蓆上，面前攤著一把蓍草。七年來他沒閒著，把天地的變化拆成六十西個格子，一個一個往裡填。
獄卒以為他在算自己什麼時候能出去。他不是。
他在算別的東西——西岐今年下雨夠不夠，渭水會不會漫堤，秋後每人能分到幾鬥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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