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三菱帕傑羅開到了——大地坪。像一頭扎入羊群的鋼鐵猛獸，渾身散發著熱氣。
“老闆，請問一下，新修的路可以到蘇玄家嗎？”搖下車窗探出頭的是女司機。
“是的哩！首通他們家門口。剛剛他來買東西了，早一點就碰見他了。”
這家店的老闆娘熱情和蘇家婆媳都有話聊。
“你是他家的什麼人呀？”老闆娘心裡己有了預判，這種車少見，還是漂亮的女司機。
老闆娘為人公正，對誰家的訊息都一清二楚，但她一般不與人亂扯是非，蘇家老太太也喜歡走過來跟她聊家常。
她的店就是老太太年老之後能出走的最遠距離。
“我叫蘇錦……”蘇錦還沒說完。
“喔！老太太的小明珠，聽她說在香港？哇！長這麼大了！長這麼漂亮了！”老闆娘就先驚歎起來了，一連串的讚歎。
“謝謝啊！”
蘇錦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逗笑了，眉眼彎彎地道了一聲謝。她輕輕踩下油門，方向盤一打，沿著那條新修的柏油路，徑首向蘇家老宅駛去。
車輪碾過路面上細碎的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她通報：那顆遠行多年的明珠，終於回來了。
蘇錦的印象中，需要繞過一條小河道，七拐八拐才能到大哥家。可眼前這條嶄新的柏油路筆首地延伸出去，變化太大。
她甚至覺得，這個大地坪似乎比記憶中小了許多。她不知道，不是地坪變小了，是她的眼界開闊了。
那些從前讓她感到害怕的大山，如今再看，也不過是車窗外一道道緩緩掠過的綠色輪廓。
“又是蘇家。”人群中咕咕囔囔，同樣是車，同樣停在這片大地坪上。
“女司機？”山村裡難得一見的新潮。男人開小汽車的都沒有，最先進的就是蘇家幾兄弟的摩托車，更不要說‘女司機’這個新詞了。但現在開小汽車的正是蘇家最有出息的女兒。
“香港回來的，不信問老闆娘！”最先接收資訊的人在重複他的先知與周圍看熱鬧的人一次次解說。他們的臉上，不再是當年的麻木或竊喜，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豔羨和討好的笑容。
“哎喲！這也是蘇家大小姐！真氣派！”蘇家隔壁王嬸，似乎也臉上沾光，說話都輕巧了幾分。
“聽說在香港當大官的都坐這種鐵盒子回來！”李叔以前聽蘇家老嫂子說蘇家有個‘明珠’在香港，這回終於相信了。
“這車得多少錢啊？頂咱們全村的房子吧？”張屠戶豬肉佬在收拾用具。
十年前，也是這種吉普車，也是停在這片大地坪上。不過，那車一來，帶來的是恐懼與窺探。那時候，人們也像現在這樣圍著看熱鬧。
現在，從學校操場的那棵老槐樹下，衝下了一幫看熱鬧的人，只看到一個流動的車尾燈。人群躁動中，那車身上未乾的泥點，和那股子從未在小山村裡聞過的香水味，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客氣而堅決地隔絕開來。
蘇家小院裡是青磚黛瓦，一大早，老太太便領著全家完成了過節拜祖宗儀式，供桌上那頭豬頭肉還冒著微微的熱氣，香灰落了一地。
小院的晾衣繩上，除了日常的粗布衣裳，還多了幾面嶄新的彩旗，在蟬鳴裡獵獵作響。小院圍牆外面刷上了“熱烈慶祝香港迴歸祖國”的喜訊。
今天是中秋節。
凡間香火鼎盛，正是靈珠吸收人間香火元氣的好時節。
蘇靈站在閣樓視窗，能感覺到胸前那枚木珠正緩緩地吸納空氣中飄散的煙火氣，變得比往日油亮了一些。這具肉身得以補充些許能量，但對於靈珠本源那個巨大的窟窿而言，這點進賬不過是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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