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在皇宮最北的角落裡，再往北，就是那圈誰也沒見過的宮牆了。
宮牆外是什麼，沒人說得清。有說是荒山，有說是界外，還有膽小的宮人壓著嗓子說，牆外頭什麼都沒有——走到近處你會發現，天到那兒就停了。
阿滿不知道牆外有什麼。他三歲，他能知道的世界，就是這間冷宮，和母親的懷抱。
冷宮的日子過得清苦。冬天半盆炭，炭要省著燒，母親的辦法是把他的腳揣進自己懷裡焐著；被子舊了，棉絮板結成一塊一塊，母親就趁日頭好的時候拆開來彈，彈得滿屋子飛絮，像下了一場不講道理的雪。送膳的宮人十天來一回，膳是冷的，臉色是更冷的，食盒往門口一擱就走，多一眼都懶得給。
有一回阿滿追著食盒跑出門檻，想看看那個送飯的人長什麼樣。
那人嚇得倒退三步，像看見了什麼髒東西。托盤一歪，半碗冷粥潑在門檻外，潑出去的粥他後來一首記得——粥面上結了層冰殼，摔在地上，碎得像一片一片的白瓷。
母親把他抱回屋裡，沒有罵人，只是把門關上了。關上門以後，她對他說：外面風大。
外面沒有風。阿滿記得很清楚，那天連樹梢都沒有動。
但從那以後他懂了一件事：冷宮的門，是不能隨便開的。這門裡門外，隔著的不是門檻，是別的東西。
門不能開，日子卻要過。
阿滿的一天，從母親的聲音開始。母親起得比天早，先把屋裡屋外掃一遍，再把他從被窩裡挖出來穿衣服。冷宮沒有學堂，母親就是學堂——白日里教他認字，一截燒過的炭枝，青磚地就是紙，寫一遍，掃一遍。娘說，字是人的骨頭，走到哪兒都不能丟。教完了字教數數。別的孩子數數數到十就完了，母親教他數到一百，還要往回倒著數，從一百退回一，一級一級，像下樓梯。
「倒著數做什麼？」他問。
「正著數是往外走，」母親用炭枝在磚地上點出一個小點，「倒著數，是往回找。往後啊，你要是找不著自己了，就從一百開始，一個一個往回數，數到你停下來的那個數——那個數上頭，站著你。」
三歲的阿滿聽不懂。他只是覺得好玩，倒著數數像倒著走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教完了數數，母親就坐在門檻裡邊，給他縫補丁，看他爬上爬下地摘簷下的冰凌。冰凌拿在手裡，涼得扎骨頭，他會舉著跑到母親跟前，獻寶一樣舉給她看。母親眯著眼笑，說像支玉簪。
宮人們背地裡當笑話講：罪臣之女，把兒子當世子爺養呢。
母親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她的日子過得又靜又穩，穩得像她納鞋底的那根線——一針挨著一針，不急，不斷，彷彿只要這麼穩穩地納下去，這口井底的歲月，就總有個頭。
白天長，夜更長。
冷宮裡沒有燭火成夜的道理，天一黑，母親就摟著他躺下。屋頂破了個洞，能看見一格夜空，冬天的夜裡，那一格里偶爾有星星。
更漏聲就是從那時候來的。
前朝傳下來的更漏擺在廊子盡頭，銅壺滴水面早己鏽死，照理早就不走了——可它夜夜都響。嗒。嗒。嗒。一滴一滴，不緊，不慢，像有人在黑暗裡，很有耐心地數著什麼。
宮人們說那更漏鬧鬼，夜裡繞著走。
老宮人講得更邪乎：說前朝有個更夫，夜裡打更打到這廊下，數著數著數迷了，人就坐在銅壺邊上，一動不動，坐了一夜。第二天人們去看，人還坐在那兒，坐姿端端正正，人是沒了——只有更漏，還在嗒、嗒、嗒地數。
從此那更漏沒人敢碰，也搬不走。搬過一回，西個人抬，抬到半路，繩子齊齊地斷了，銅壺滾回原地，坐得端端正正，一滴不差，接著數。
母親不繞。母親聽著那聲音，反而睡得踏實。
「娘，它在數什麼？」阿滿問過她。
「數更啊。」母親拍著他，聲音很輕，「滴一下，是一更；滴兩下，是兩更。數滿了，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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