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第二瓶香檳正在被開啟。
軟木塞悶悶一響，人聲便漲了一寸。霍明夷的成人禮辦得很成功——按他父親的標準。京市霍宅，燈火通明。霍氏集團的獨子滿十八歲，兩百位來賓，香檳塔碼了七層，禮金賬本比他的年紀還厚。水晶燈把宴會廳照成一片白晝，絃樂隊的曲子繞著梁走，服務員託著銀盤穿行其間，像一場排練過很多遍的夢。
霍父的致辭不長，當眾宣佈了兩件事：第一，霍明夷成年了；第二，從今天起，他“正式成為霍家的一員”。
好笑。霍明夷端著酒杯站在人群邊緣想，我生下來就是霍家的，原來要到十八歲才算數。
他鼓了掌，笑得比誰都開心。
掌聲裡，他父親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惱，有算計，還有一點深不見底的端詳，像在重新估一件不按說明書運轉的機器的價。霍明夷衝他父親舉了舉杯，笑得陽光燦爛。
十八年來，父子倆的交情就到這兒：一個估他的價，一個演他的笑。今晚過後，估價的要多記一條賬——「當眾駁了霍家的臉面」；演戲的，慶幸自己又賺得一晚的自由。
第三件事緊跟著來——他父親替他“相看”了一位聯姻人選。某位世交家的姑娘坐在第三桌，裙襬一絲不苟，端莊得像一份體檢報告。霍明夷為這一項貢獻了整晚的表演：敬酒，耍寶，講段子，把姑娘逗笑三次，再當眾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順便宣佈這樣的好姑娘自己配不上，強烈推薦在場青年才俊排隊認識。
相親局當場告吹，賓主盡歡。
只有他父親的側臉，黑了半場。
黑歸黑，宴還是要辦下去。樂隊奏起第三支圓舞曲，香檳塔的第二層重新碼齊，相熟的世家子弟輪番過來碰杯，說的都是些滾瓜爛熟的吉利話。霍明夷笑吟吟地一一應了，一滴都沒往肚裡咽——他今晚的胃，留著裝別的東西。
他隔著人群，又看了那位姑娘一眼。姑娘也正好看過來，衝他規規矩矩地舉了舉杯，唇形無聲：抱歉，我也是被安排的。
霍明夷挑了挑眉，舉杯遙遙一碰：我知道。
一場大戲，兩個身不由己的人，倒把配角演出了幾分真心。京城裡的聯姻大抵如此——檯面上是兩個家族的體面，檯面下是兩個年輕人心照不宣的嘆氣。
有相熟的損友擠過來勾他脖子，壓著嗓子問：真攪黃了？你爸沒當場弄死你？霍明夷把半杯蘇打水潑他臉上，笑罵一句“忌口”，轉身又去跟管家確認明早的醒酒湯——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誰看了都得說一句，霍家這位少爺，活得可真熱鬧。
熱鬧是真的，熱鬧也是給別人看的。十八年來他早摸清了這棟宅子的規矩：小孩笑著的時候，大人才懶得檢查他。
剩下的時間，他用來灌醉自己。這不是第一回了，他熟門熟路：把那杯敬了三輪的酒倒進花瓶，趁著樂隊換曲的空當，晃上二樓。
“霍少，”助理在樓梯口追上來，壓低聲音，笑得心照不宣，“需要為您安排……醒酒服務嗎？”
“滾。”霍明夷頭也不回，笑得眉眼彎彎，“今晚誰也不見。”
臥室門在身後合上，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
這是他最不喜歡的部分。樓下兩百個人的笑聲隔著一層樓板，遠得像別人的生日；水晶燈的光從門縫底下退出去，退得乾乾淨淨。他扯掉領結，扔在地毯上，又蹬掉一隻皮鞋——另一隻不知飛去了哪兒，懶得找——把自己摔進大床。
床墊很軟，軟得像陷進什麼裡。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圈為他今晚專門換的水晶燈，看了很久。燈是新的，亮得沒有一絲陰影，把整間臥室照得無處可藏。
失眠的人不怕黑，怕靜，更怕亮。一靜下來，屋子裡就只剩他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敲了很多年，他一首沒敢開。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他從十歲那年起就不問了，問了也沒人給他答案，問多了，全家人會一起圍過來，用一種妥善的、關切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告訴他：你記錯了。
所以他只是睡不著。安眠藥換了三種，最高的一種能讓他睡西個小時，夢裡還有人在數數。
他許了個願。
十八歲生日願望：睡一個不做夢的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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