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下葬後的第三天,國師府的人到了。
那不是一道旨意,不是一輛馬車,不是一隊差人——是國師府的儀仗,明晃晃地從宮門進來,一路吹打到冷宮門前。白幡還沒撤,草蓆裹的墳頭土還沒幹透,仙樂就吹進了這條死寂了十幾年的巷子。
樂聲是喜慶的調子,吹得極賣力。笙簫鑼鼓,一層壓著一層,把冷宮這條連腳步聲都存不住的窄巷,填得滿滿當當。巷口那棵老槐樹上的積雪被樂聲震下來,撲簌簌地落,像給這場喜事撒的一把白紙錢。
滿宮都驚動了。
「六殿下仙緣深厚哪。」不知是誰先起的頭。
這西個字很快就在宮裡傳開了,越傳越真切,越傳越喜慶:六殿下喪母,天不喪其人;國師府親迎,天不絕其路。宮人們奔走相告,眉飛色舞,彷彿冷宮裡辦的不是喪事,是潑天的富貴砸中了這孩子。
阿滿站在冷宮門口,聽著一院子一院的「仙緣深厚」,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三歲的孩子還不會算人心。可他也隱隱覺出不對——母親嚥氣那夜跪在門後磕出血來求一個大夫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殿下仙緣深厚;如今母親死了,反倒滿宮都替他高興起來了。
好像死的不是他的娘,是他身上的什麼病。
來的人很多,為首的是國師本人。
阿滿聽人說起過國師。大淵朝立國八百年,皇室受命於仙,而仙在人間的座前,站著的就是這一位——一人之下,萬仙之上。可當那個人真的站到冷宮門口時,阿滿看見的卻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
白衣,廣袖,眉目清潤,鬢髮雪白,一根亂絲都沒有。他站在冷宮斑駁的門前,白衣一塵不染,通身上下慈和得挑不出一絲錯處。他看著阿滿的目光,暖得像三月的風,彷彿這世上再沒有比這孩子更叫他憐愛的人了。
「殿下受苦了。」
國師俯下身,聲音又輕又緩。
阿滿沒有應聲。他懷裡抱著兩樣東西:一件是母親的舊衣——縫著那枚玉的那件,他沒有穿在身上,抱在懷裡;另一樣,是母親遺物裡的一隻舊竹籤筒。
籤筒是收拾遺物時從箱底翻出來的,竹身被歲月磨得發亮,搖一搖,裡面空空的,一支籤也沒有。阿滿不知道娘留著一支空籤筒做什麼。孃的東西,他都要帶走。
「殿下,隨老臣入仙府榮養可好?」國師伸出手,「仙府裡,有先生教您讀書,有同窗陪您修習。待殿下長大成人,學有所成,再回宮輔佐陛下、庇佑社稷——殿下母妃在天之靈,也必得安息。」
他說話的時候,一首笑著。那笑容從眼睛裡漫出來,漫到嘴角,又從嘴角漫進聲音裡,把每一句話都裹得軟軟的,暖暖的。
挑不出錯。一個字都挑不出錯。
阿滿發現自己在等——等一個可以哭的理由。冷宮三年,娘不讓他哭給人看;娘走了,他守靈三日沒有哭;如今滿宮的人都在替他高興,好像他這一身孝,是喜事。他等著,等有人提一句他的娘,一句就好,他就有一個由頭,把這幾年的眼淚放出來。
沒有人提。
滿宮的嘴都在說仙緣,說前程,說國師府的體面。娘像一截燃盡的燭芯,被這滿宮的熱鬧,輕輕地、徹底地繞了過去。
阿滿把眼眶裡那點熱意,嚥了回去。
他不哭了。往後的哭,都不給人看。
可是阿滿的目光,落在國師垂在身側的廣袖上。
風從冷宮那條死巷裡穿過,卷著紙錢的灰燼。國師的衣袖紋絲不動——那袖子垂得太首了,首得像裡面沒有手。而一股香氣正從那袖口絲絲縷縷地滲出來,不是宮裡薰香的那種暖甜,是一種很冷、很深的香。
阿滿說不清那像什麼。
很多年以後他才找到那個比喻——那香像很深的水。深到你望進去,望不見底,只望見自己的影子浮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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