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派院落的名冊貼出來那天，許多弟子繞到東院來看。他們扒著院牆的縫隙往裡瞧，瞧那嶄新的門窗、嶄新的器物，議論聲嗡嗡的：
「一個罪婦生的……」
「噓——不要命了？」
「逾制了啊……這規格，親傳大師兄都沒……」
阿滿起初聽不太懂。他只知道從這天起，再沒有人敢剋扣他的份例，也沒有人再敢冷著臉攆他。人們對他好起來了，笑得又深又甜。
他還是不太習慣。母親說過，突然對你好的人，不是想要你的東西，就是怕你的東西。他如今沒什麼東西了，只剩衣領裡的一枚玉。
那就只剩下怕了。
他不知道他們怕他什麼。他很快會知道的。
頭幾日，他試著問過。問奉茶的小僮，小僮搖頭；問灑掃的雜役，雜役作揖不答；問教他認字的老先生，老先生捻著鬍子，望了他半晌，只說了一句：
「殿下是個好苗子。」
「什麼是好苗子？」
「苗子嘛——」老先生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望向山上最高處那座雲裡的殿，笑眯眯的，「就是種下去，就不歸自己的東西了。」
阿滿似懂非懂。
頭一頓份例送來，他就知道老先生沒說錯——那膳盒精緻得不像給孩子的：西菜一湯，米是雪白的，菜上撒著說不出的細末，香得滿屋子都是。送膳的小僮反覆叮嚀：殿下慢用，國師吩咐了，殿下的飯食，日後都走小灶。
阿滿坐在滿桌的精緻裡，想起冷宮的例膳——十天一回，冷的，擱在門檻上，多一眼都懶得給。
一樣的山，一樣的宮裡人。那時的他一文不值，如今他的「好」，值一座獨院。
他拿起筷子，規規矩矩吃完了每一粒米。剩下的小末，他讓送膳的小僮拿去分了。小僮愣了半天，捧著那包東西，朝他磕了一個響頭。
阿滿嚇了一跳。
他只是不吃撐。娘說過，福氣這東西，露了尖，就要被人算。
入府頭一夜，阿滿睡在新床上，認床，睡不著。
新被太軟，新枕太高，什麼都新，什麼都不對。他睜著眼，數房梁。數到一百，翻個身，再數。
夜半，他聽見了誦經聲。
聲音是從隔壁院子飄過來的，隔著一堵牆，悶悶的，字句聽不真切，只有調子一起一伏，像很深的水面上起著的浪。誦經的不是一個兩個人——那聲浪齊得可怕，幾十上百個聲音疊在一處，同一個字，同一口氣，同一處停頓，分毫不差。
齊得不像人在唸。
阿滿爬起來，扒著窗縫往外看。
隔壁院子黑著，沒有燈。
可那誦經聲，分明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一聲，一聲，不急不緩，虔誠得近乎歡喜。唸到某處，滿院的聲音會一起輕輕揚起來，像潮水漫過一道坎，然後又齊齊落下去，落得整整齊齊。
阿滿聽不懂經文。可他數了數——那起落的間隔，一樣的，一樣的，像廊下那把鏽死的更漏，嗒，嗒，嗒，一滴是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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