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建在北境的雲臺山上，山有多高，府就有多深。
阿滿是被人抱著進的山門。轎子在最後一段山路上換成了步輦，雲霧從腳下漫上來，白茫茫地灌進袖口。他抱著舊衣和籤筒，從霧裡看見仙府的門——那不是門，是一座殿，殿簷一層壓著一層，層層疊疊，一首疊進雲裡，望不到頂。
最高處隱約還有一座殿的輪廓，孤零零地懸在雲上。
後來他知道，那座殿叫雲臺殿。
整座雲臺山都是仙府的地界。弟子們住的院子依山勢層層鋪開，像一片趴在山腰上的蜂巢。鐘聲一響，蜂巢便活了，成群的白衣弟子提著書箱往來穿行，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人。
新入府的孩童有十六個，小的六七歲，大的十一歲。阿滿三歲，是最小的一個。
十六個孩子先在山下驛館聚了一夜。那一夜阿滿開了眼：有的孩子帶著奶媽，有的帶著兩個僕童，有個穿綢的孩子從箱籠裡掏出一把撒金的摺扇滿屋子炫耀，說這是他爹爹給的，山上冷，扇不得，拿著威風。孩子們湊成幾堆，比衣裳，比口音，比誰家的官大。
沒有人跟阿滿玩。
他太小了，穿得最舊，僕童沒有，箱籠只有半隻——他全部的家當，一件舊衣，一隻空籤筒。有個大些的孩子踢了踢他懷裡的包袱，笑：「哪兒來的小叫花子，也配上雲臺山？」
包袱滾開，舊衣散出半幅袖子。那孩子一眼瞧見袖上打的補丁，笑得首不起腰：你們看，補丁摞補丁，還當寶貝似的抱著。
阿滿一言不發地上前，把舊衣一把拾起來，抖平，疊好，抱回懷裡。抱好了，他抬起頭，朝那孩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孩子的笑聲矮下去半截，說不清為什麼，喉嚨裡的話卡住了。他後來跟人講，那三歲的小豆丁看人的那一眼，不像三歲——像一口井上結了層薄冰，冰底下深得看不見東西。
阿滿沒吭聲。他抱著膝蓋坐在牆角，安安靜靜地看他們鬧。
看，是他僅有的本事。冷宮那三年，他天天看人的臉色下飯，看人的本事比誰都熟。他看出那個撒金摺扇的孩子外強中乾，看出人堆裡最安靜的那兩個才是真有貨的，也看出這些人往後都是同窗——
山高著呢。他想。來日方長。
入府第一課，不是讀書，是開靈測骨。
測骨在大殿裡進行。一隻丈許長的青銅盤擺在殿中央，盤面刻著星圖似的紋路，據說是以「靈土」鑄成，人手按上去，命格道骨，一望便知。
孩子們挨個上前，把手按進盤心。
「木靈三分，中人之姿。」
「水靈五分，堪可造就。」
「火靈七分——上品！」
每報出一項，便有執事在一旁唱名記冊。輪到阿滿時，他踮著腳才夠得著盤沿。他把手按上去，學著前面孩子們的樣子，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銅盤毫無動靜。
一息。兩息。三息。
執事皺起眉，正要開口讓他下去——
銅盤瘋了。
先是盤心亮起一線幽幽的青光，接著整面星圖紋路次第亮起，光色流轉，如活物遊走。大殿裡靜得可怕。那青光越來越盛，越來越沉，沉得發黑，像盤心底下蓄了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水，正在一寸一寸地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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