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閱的先生果然就是這個評語：可惜了，惰性重，欠些火候——遣詞都是「可惜」，語氣裡卻鬆了一口氣。
從那天起，阿滿開始了兩副面孔的日子。
人前的阿滿，中游，偏上，偶爾因惰挨訓。先生說起他，搖頭的次數比點頭的多。
人後的阿滿，等院門一關，燭一剪，蒙上被子，在被窩裡練氣。
他的資質是銅盤驗過的，至陰命格，先天道體，那不是「好收成」三個字能說完的東西。旁的孩子坐一個時辰都嫌腿麻，他運起功來，氣感如活水，自行在經脈裡遊走，一遍頂旁人十遍。
他不敢快。
母親的話他從三歲記到現在：別讓人知道你記得什麼。如今他給這句話續了後半句：別讓他們知道，你長得多快。
豬圈裡的豬，越能長的越遭罪。
這道理，農戶天天在用，卻未必想到人身上；雲臺山的仙府也不懂——不，阿滿想，興許滿府上下，只有他一個「懂」。
他誰也沒告訴。
只有一次，險些露了行跡。
那年夏天山洪衝了山道，採買隊斷了三日，膳房的份例減了半。弟子們叫苦連天，阿滿卻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份例減半，別人餓著練不動，他的氣感卻不受這份口糧的轄制——那三日他練得前所未有地暢，氣感如春水開凍，在經脈裡嘩嘩地走。
走得太暢了。暢到他出屋打水，腳步都比平日輕了三分，被管灑掃的執事瞧見，愣了愣，說了句：「六殿下今日氣色好。」
阿滿當場把「好氣色」歸因於睡得早，轉頭就著夜風著了兩日涼，噴嚏打得驚天動地，氣色灰敗得恰到好處。
執事們感慨：到底是個孩子，時好時壞的。
他以為藏得很好。
首到那年冬天的一個夜裡。
那夜他照舊蒙著被子練氣，氣走周天，正行到第三巡，忽然察覺屋裡的氣息不對——門外有一道呼吸，很輕，很近，隔著門板，穩穩地落在那兒。
不是巡夜的。巡夜的腳步他聽得出來。
他沒有停，也沒有睜眼。他順著第三巡的氣，不緊不慢地又走了一遍，收功，翻身，裝作睡熟，還在夢裡咂了咂嘴。
門外的呼吸頓了頓，輕輕退開了。
第二天的早飯照舊，什麼也沒發生。照端著粥進來，擺碗，擺筷，一樣一樣，動作和往常沒有分別。只是擺到阿滿面前時，那孩子飛快地、幾不可察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頭去。
晚上，阿滿照舊蒙被練氣。
練到一半，他聽見門外極輕的兩聲——是照換了個更舒服的蹲姿，靠著門框坐下了。
然後，整夜，那一小塊門板後面，都有一道安安靜靜的呼吸，替他守著。
天亮時阿滿開門，照抱著掃帚靠在門邊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哈欠淚。聽見門響，他一個激靈蹦起來，把掃帚往懷裡一抄，含含糊糊說：「殿下早，今兒，今兒風大。」
其實那天沒有風。
阿滿看著他，什麼都沒問。照也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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