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裡沒有閒書，但有很多看得見的東西。
阿滿有個誰也不知道的習慣：他記數。記燈籠，記腳步，記飯桌上的位次，記名冊貼出來時每一行字的順序。母親教過他，別讓人知道你記得什麼——那麼反過來，能記的，就都記在心裡。
三年下來，他記的東西，漸漸拼出了一幅圖。
這幅圖的第一塊，是飛昇名額。
仙府每年有一場大典，大典上有一樁盛事：登仙。登仙者整衣冠、登雲臺、天門為其開，滿府弟子山呼相送——那是在冊弟子能得的最大體面，多少人熬白了頭髮，就為有朝一日名字被唱進登仙的名額裡。
名額不多。每年，三到五人。
阿滿原本以為，登仙是修行的終點，是仙府弟子的極樂。首到他數出一件怪事：
登了仙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不是不回來探望。是音信全無。南邊來的吳師兄前年晉了侍仙，去年大典登了仙——他府裡帶來的那兩個僕童，第二天就被遣散出山，一人給了一小袋米。阿滿後來在山下集市邊見過其中一個，那僕童不肯說自己從哪兒來，只是反反覆覆唸叨一句話：他家公子走得很好，風光大葬——
不對。
是風光「大登」。
那僕童說著說著自己都亂了。他說公子臨上雲臺前笑得很俊，他說禮官唱名的時候他哭了，他說府裡給公子燒了很多東西……
燒？
阿滿問他，燒了什麼。
僕童說不出。他說他沒讓看，看門的師兄把院子圍了，燒了一天一夜，灰燼用銀匣裝著，抬去了山上最高的那座殿。
雲臺殿。
阿滿把「銀匣、灰燼、雲臺殿」七個字，一個一個收進心裡去。
第二塊拼圖，是供奉。
仙府對弟子不是一視同仁的。問仙弟子吃大灶，侍仙有靈米，容仙配靈膳，階位越高，吃用越精。這聽上去合情合理——可阿滿蹲在膳房後門數過，侍仙往上，每晉一階，領的就不是「更多」了。
是「更好」。
靈米按人按日領，顆顆飽滿；靈膳隔三差五還添一味湯。那湯色如琥珀，據說以山頭靈泉所出，大補氣數。侍仙們喝湯，越喝氣色越好，越喝笑容越甜。
好得發亮。亮得像那盞落不下去的笑。
精料，圈，催肥。
這三個詞是山下集市邊養豬的農戶嘴裡的。阿滿跟照下山採買時聽見過。農戶拍著豬圈說：要想豬出欄出得漂亮，就得這麼喂——精料伺候著，別讓豬跑，別讓豬瘦，膘一到，就出欄。
膘一到，就出欄。
阿滿蹲在集市的牆根下，西下里的市聲沸反盈天，他一個人坐在那兒，從晌午坐到日頭偏西。
他想起吳師兄臨上雲臺前笑得很俊。
想起禮官唱名之後，那份例被從名冊上一刀裁下、投進火盆時騰起的火光——那是隔年才聽人說的，說府裡的規矩，登仙者名下份例要從名冊上裁下來，焚了，謂之「仙籍不留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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