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三年，仙府開了一道關。
關名問心。
那是一道獨立的小殿，藏在西崖的霧裡，一年只開一回，專為問仙階的弟子開。府裡的說法是：修仙先修心，心不正，則仙不入。問心關裡置著一面水鏡，弟子入關，水鏡照出本心——照得過，即問仙圓滿，晉侍仙有望；照不過，則心有塵垢，回去再修。
先生們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一場尋常的考試。
可阿滿注意到，提到問心關的時候，先生們自己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聲音。連國師座下的親傳大弟子，提起三年前入關的一個師姐，也只是搖搖頭，把話頭掐斷，一個字都不再多說。
阿滿還打聽來一樁舊事。灑掃的老雜役喝多了黃湯，扒著他的袖子說，西崖那道關，前朝就有了，關裡的水，一年一換——換下來的水，誰也不知道抬去了哪兒。老雜役說到這兒，酒醒了一半，西下看看，壓著嗓子補了一句：小殿下，這話您沒聽過。
阿滿點頭，表示沒聽過。
他心裡記下了：一年一換的水。用來做什麼的水，要一年換一回。
開關那日，天沒亮，西崖的霧就白得像漲潮。
十六個孩子排成一列，在關外候著。一個一個進。規矩很簡單：入關，正對水鏡站定，默誦清心咒，一炷香後出關。不許閉眼，不許回頭，不許問鏡中事。
頭幾個進去的孩子，出來時都好好的，甚至有說有笑，說鏡裡就是自己，沒什麼可怕。
然後，輪到了那個胖小子。
胖小子就是當年名錄上寫「屢問，諱而不答」的那個。他這三年活得像一口井，上課坐最末，吃飯坐最末，從不出聲。輪到他進關，他站在關門前，白霧齊齊漫過他的膝蓋，他忽然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隊伍末尾的阿滿。
那眼神阿滿至今記得。不是求救，是提醒。
像一個人在進深水之前，回頭看了岸上一眼。
阿滿沒來得及想那眼神是什麼意思，胖小子己經轉身進去了。
一炷香燒完，他沒有出來。
兩炷香燒完，關裡傳出一聲慘叫，不是喊疼的叫法，是那種從夢裡被什麼東西追著、醒不過來的叫法。守關的執事破門進去，把人抬出來的時候，胖小子己經不會說話了，只會抖，從頭抖到腳，牙齒磕得咯咯響。
大夫來看過，說身子沒病。
那孩子養了半個月，能開口了，卻只會反反覆覆說一句話。問什麼都這一句，餵飯也這一句，睡著了夢裡還是這一句：
「鏡子裡的人先眨了眼……」
「鏡子裡的人，先眨了眼……」
先生們把與他同批的孩子都召去訓話，勒令此事不得外傳。可那天晚上，整座仙府的孩子都睡不著了。
「鏡子裡的人先眨了眼，」黑暗裡，有孩子小聲地琢磨，「是什麼意思？」
「就是照鏡子的時候，鏡裡那個你，比你自己，先眨了一下眼唄。」
「……那不就是……鏡裡那個，不是你？」
沒人接話了。
黑暗裡又有幾個孩子接連問了幾個問題：那鏡子照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心不正就照不過？照不過的人，後來都怎麼樣了？——每一個問題，都沒有人答。問題落在被窩裡，像石頭落進井裡，半天，才咕咚一聲悶響，從各自的心底冒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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