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面鏡子薄得兩面都是鏡面。
「入位。」守關師尊的聲音從霧裡傳來，「誦清心咒。一炷香為度。」
阿滿走到水鏡前，站定。
鏡中立著一個孩子。五歲，瘦，穿著簇新的弟子服，領口平平整整。是他自己——眉眼，身量，連領口下那一點舊痕，都分毫不差。
阿滿垂目，誦清心咒。
咒文不難，他背得滾瓜爛熟。一字，一字，他在心裡默誦著，努力什麼都不想：不想冷宮，不想母親，不想燈滅的那一夜，不想隔院的誦經聲，不想那些落不下去的笑容——
清心咒誦到第七遍的時候，他發現鏡中的自己在笑。
他本人沒有笑。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臉是什麼狀態：眉心因為緊張攏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誦咒的口型細微地開合著。可鏡子裡那個「他」，眉眼舒展，嘴角彎起，正衝著他笑。
那笑他很熟悉。
東院裡那些「聽見了」的師兄師姐，臉上掛的就是這種笑。溫溫的，甜甜的，深深的，笑意從眼睛裡漫出來，漫得滿臉都是——
而此刻，那個笑，長在「他」的臉上。
阿滿的頭皮「轟」地炸開，一股寒氣從尾椎首沖天靈蓋。他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掐進肉裡，用疼痛釘住自己：不動。不許動。別讓人知道你記得什麼，別讓它看出你看出來了。
他強自鎮定，接著誦。
第八遍。第九遍。
鏡中的「他」笑吟吟地看著他，看他誦咒，看他掐掌心，看他假裝鎮定——那笑意深處，慢慢地，浮起一點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滿意。像是逗弄。又像是一種極有耐心的、主人看著自家牲口學乖了的欣慰。
阿滿在心裡數數。從一百，往回數。娘說，數到你停下來的那個數，那個數上頭，站著你。他一邊誦咒一邊數，數得又慢又穩，一百，九十九，九十八——每數一個，就把自己往自己身上，往回釘一分。
第十遍誦完，香燃過了半。
阿滿一板一眼地把最後一個字收了音，朝水鏡拱了拱手，轉身，出關。
一步，兩步，三步。
他數著自己的腳步，背脊繃得筆首。他不回頭——規矩不許回頭，他也不想回頭。可他通身的汗毛都立著，因為他知道，身後那面薄得兩面都是鏡面的東西，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一寸一寸走出關去。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晨霧撲面而來，涼的，溼的，活的。
阿滿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掌心一鬆，西個月牙形的血印子，深得見了珠。
「可照見本心？」
師尊的聲音在霧裡響起，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阿滿垂下目，答：
「照見了。」
「照見的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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