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糧第二天上午到的。
十二輛牛車排成長隊，從官道拐進柳河南鄉的村口，車轍碾過乾裂的土路，揚起一片灰黃的塵煙。每輛車上碼著整齊的麻袋，袋口扎得嚴嚴實實，上面烙著北軍後備倉的火印。
段鋒騎馬走在最前面，翻身下馬的時候，靴底還帶著趕了一夜路的泥。
“一千石，一袋不少。”
鄭禾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些牛車緩緩駛進村口，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旁邊的漢子扶住他，他自己也紅了眼眶。
季晚寧沒去村口迎糧。她在廂房裡等段鋒的清點回報。
段鋒進門時，手裡多了兩封信。
“糧車上帶來的。一封走的商道，沈掌櫃轉過來的。另一封……”他猶豫了一下，“夾在軍糧調撥單裡，少帥的人帶過來的。”
季晚寧先拆了沈若清的信。
信不長，沈若清的字一如既往地利落，但措辭比平時急切。
“京城的風向變了。你發的那封急報到了戶部之後，有人拿它做了文章。內閣昨日議事，保守派公開提出“試點不成則召回欽差重新評估方案”，當場有西名大臣附議。領頭的那個姓魏，工部郎中魏廷硯，錢家在六部的老關係。”
季晚寧的手指點在“西名大臣附議”幾個字上，沒說話。
周隨安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氣。
“西個人附議，還是在內閣會上公開說的。這不是試探，是擺陣了。”
季晚寧放下第一封信，拆開第二封。
這封更短。字跡陌生，不是蕭以川的筆路，也不是周隨安安排的任何人。落款寫著一個名字——葉從周。
她不認識這個人。
信裡只有一段話。
“翰林院中有人議論：“季氏不懂地方實務，連種地需要種子這等常識都未曾預見。”此話傳得頗廣，六部茶房皆有耳聞。據聞出處為工部。特此知會。”
周隨安看完這封信，臉色更難看了。
“葉從周是誰？”
季晚寧將信摺好收入袖中。
“不知道。但能把翰林院的閒話原封不動遞到軍糧車上，這個人要麼跟少帥的情報線搭著邊，要麼本身就在那條線上。”
“這話毒。”周隨安攥著拳頭，聲音壓得很低，“說你不懂種地需要種子——偏偏眼下的困局就是種糧不夠。傳出去，誰聽了都覺得是實話。”
“因為它就是實話。”
周隨安一愣。
季晚寧抬起頭看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
“我確實沒預見到種糧的缺口。這不是冤枉，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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