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號房裡走出一個人來。
他穿著青灰的僧袍，手上卻沒念珠，手上拿著一本簿子和一支筆。
掛號。他說，姓名、來處、所辦之事、預計滯留天數。
周野一一答了。答到所辦之事，他說：核驗天庭撥付取經款項之流向。
那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周顧問，這筆款，核的是賬。
正是。
那你掛這一號。他把簿子合上，只是掛功德這一號的人，向來最低是羅漢。
我不是來議功德的。
你核的就是功德。
我核的是賬。周野說，天庭撥出去四千三百萬兩銀子，這筆銀子買了什麼，我有權知道。至於買回來的是功德、是空殼、還是一句已圓滿，那是你們佛門自家的事——我只問數。數若對得上，我一句話不多說；數若對不上，那筆銀子是天庭的，我得帶回去。
掛號的那位把筆擱下了。
你這話，他說，比上個月來的那幾個，說得清楚。
上個月有誰來了？
天庭也派人來問過。他把簿子往前推了兩寸，問完回去半個時辰，含糊得很。
周野笑了一聲：他們不會拆分，也不辨科……他們沒把和拆開。
周顧問這一手，把兩件事拆得很利落。
後頭傳來腳步聲。一個沙彌從石階上快步上來，雙手捧著一件東西：一副名錄，墨跡還沒幹透。他從名錄的最下面一行往上指——那一行是剛添的，添在最末，字號被壓得極小：
陳實，接引寺雜役，三十年，入下冊。
這是周野在接引寺臨走前塞給知客的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引的是《叢林清規》第四十一條：凡在本寺供職滿三十年者，當入名下冊，使勞者有名錄。
知客當時看了很久，把紙條揣進袖裡，一個字也沒說。
周野伸出手指，在最末那一行的兩個字上按了按。
三十年，最後落在。
這一位是誰？掛號的那位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隨口問。
替這座山掃了三十年地的人。
那位把名錄收起來，沒說話。
山門在背後落了鎖的聲音。周野轉過身，發現須跋陀不知什麼時候站在石階下頭，仰著臉看他，臉上還是那副彎彎的笑。
周顧問掛號了？他問，好辦。要看什麼，都由老衲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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