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堂後頭有間小茶室,窗對著一片竹。
須跋陀親自執壺。紫砂壺舉得很穩,水線細得像一根線,落進杯裡沒有一點聲音。他斟了兩杯,推一杯過來:粗茶。周顧問嚐嚐。
周野喝了一口。是好茶,好到他喝不出名字。
那座庫,須跋陀開口,先說了,周顧問既然進去了,老衲就不瞞。
它是做什麼的?
裝東西的。須跋陀笑得很坦然,佛門三千年,物件多。經幢、幡帳、舊日的法器,還有歷代的文冊。那兒裝的,是些不便公開的舊物。
舊物三千一百二十件,周野放下杯子,每一件都寫著預支多少、期限多久、押誰的果位。監寺管這叫舊物?
須跋陀臉上的笑意沒變,眼睛卻彎得更淺了一點。
周顧問既然看清楚了,老衲就說實話:那是些功德上的週轉。他說,功德這事,周顧問懂麼?
我這兩天正在學。
那老衲說個比方。須跋陀把壺重新擱回爐上,寺裡要辦一千人的齋飯,米卻只有八百人的。管庫的怎麼辦?先去別處挪撮兩百人的米,明年收了新谷再還。
挪的時候有沒有寫條子?
自然是寫了。
寫了三千一百二十張,還了三千年。周野說,監寺,挪米的那句話,挪一次叫週轉,挪三千年叫過日子。這中間的區別,您比我清楚。
須跋陀沉默了一息。
很短的一息。然後他又笑了。
周顧問說得對。他說,老衲不辯。
齋堂外的竹林響了一陣,風過了才停。
損耗,我也不瞞。須跋陀接著說,語氣平得像在唸一篇早就寫好在肚子裡的文章,確有折耗。款項自天庭銀庫出庫,運抵西天,途中經幾道轉運,按佛門舊例,三分上報損耗。老衲知道周顧問要問什麼——要問這個數合不合規矩。
合規矩就好辦了。周野說,規矩是寫下來的,拿出來我看看。
這便要查了。須跋陀雙手合十,不巧,那幾條舊例的存卷有些年月了,須得調閱。周顧問在靈山要調什麼,都由老衲安排。
這一句,周野記住了。
當天下午,他正式上靈山掛號。
路比接引寺遠得多。石階從山腳起,一級一級,看上去沒有盡頭。周野帶著他的牛皮紙袋往上爬,爬到腿發酸時,山門到了。
靈山山門與接引寺那個不同。
這座高得看不見頂,門上懸著一塊金匾;門兩側站著八大金剛,盔甲鮮明,持戟而立。
周野取出關防遞上去。左邊那位金剛把關防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遞給右邊的同伴,那位也看足三遍。
回去吧。第一位金剛說,凡人不入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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