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八年前的迴文。
把那張裱好的紙，從懷裡抽出來，攤在桌上。
爹湊近了看。紙邊上那行鉛筆字，他看了很久。
這字，老頭說，是我寫的。可我記不得寫的時候想啥了。
您寫的是三百二十里。周野說，怕忘。
怕忘這個數。老頭點頭，別的忘了就忘了，這個數不能忘。可到頭來，我還是忘了。
沒說話。爹記不得那行字，可這數被他記了一輩子。二十八年，他沒再量過一里地，可每次說起火焰山，他都說那地方我待過。
你爺活著，老頭說，得念你半天。他最恨騙，可他這輩子，也被人騙過。
您記不記得，周野說，您當年也量的？
老頭說。
記不記得數？
記不得了。他說，你裱那紙我看了，字是我寫的，數我不記得了。可那地方，我待過。紅土，風大，早上起來鼻孔裡都是沙。
您當年量的，後來咋樣了？
沒了。老頭說，報上去，回一句以舊章為準。我那張實數，壓在箱底，後來搬家丟了。就剩你裱那張迴文了。
那您後悔量那趟麼？
想了想：不後悔。量了，才知道是假的。不知道是假的，才叫白活。
那張紙的事他壓回心裡。
帶著爹孃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爹話少，看渠，看人搬石，看豎井一口一口排著。白三娘那窩小妖從坡上跑下來，圍著老頭叫老丈好，老頭從包袱裡摸出幾塊糖，一人分了一顆。丁卯在後面數人頭，念著名字，一個數一個數地報。蹲在第三段，陳實拿著那本兩格的簿子，一筆一筆核今日上的工。麥提在遠處渠底揮手，沒過來，只朝這邊揚了揚鍬。
也揚了揚手。兩個人都沒說話，可那一回，比說什麼都清楚。
白三娘拍了拍手上的灰，過來給老頭奉了杯茶。
老丈，她說，這渠，俺們照您兒子的話修的。他說有東西留下來才算數，俺們就留了半里渠。您嚐嚐，這水甜。
老頭接過茶，喝了一口。
他說，水甜，地就活了。
走到第七段，老頭蹲下，伸手探了探渠裡的水。
涼不涼？周野問。
老頭說。
涼的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涼的水才壓得住地下的火。這地方底下有火，水不涼，澆上去白搭。你爺當年就跟我說過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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